在那片足以将常人精神彻底碾碎的嘈杂声浪中，林晓就像是一块在惊涛骇浪中突然定住的磐石。
他放弃了抵抗，放弃了防御，甚至放弃了身为活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当那层名为“敌意”的滤镜被撤下后，原本如尖刀般刺耳的鬼哭狼嚎，竟然开始在耳畔发生奇异的质变。
那些诅咒不再是单纯的恶毒，而是一种语无伦次的倾诉。
“……真的背不下来……单词太多了……”
“……为什么隔壁的小明可以考满分……为什么我不行……”
“……把窗户关上，不要让光透进来，我要做题……我要做题……”
林晓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之前的血污，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终于听到了，在那层层叠叠、狰狞恐怖的黑色怨气核心，包裹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那是一个女孩。
一个躲在被窝里，咬着手背，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深夜里绝望啜泣的女孩。
“……好累啊……妈妈，我真的好困……让我睡十分钟好不好……就十分钟……”
“……对不起……又掉出前三名了……对不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声音里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最本质的、令人心碎的哀求。
找到了。
林晓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疯狂向他逼近的黑雾巨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滞在了半空。
林晓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也没有去捡地上的断剑，更没有使用任何一张符咒。他只是那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长跑的疲惫旅人，目光穿透了那团翻滚不休、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黑雾，直视着那片虚无的黑暗中心。
“如果累了，就不要背了。”
林晓的声音沙哑，不大，却在这死寂与嘈杂并存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黑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你是谁……你也要逼我吗……你也觉得我不够努力吗……”
那个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颤抖的哭腔，周围悬浮的桌椅再次开始不安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砸成肉泥。
“不，我不是来逼你的。”
林晓往前迈了一步，完全无视了悬在头顶那张随时可能砸下来的沉重课桌。他放缓了语速，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温柔且坚定的语气，对着那团虚空说道：
“我是来告诉你的，那道题解不出来也没关系，单词背不下来也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你比谁都努力。”
黑雾的翻滚猛地停滞了。
“……没关系吗？可是……可是妈妈说……”
“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也不用考第一名。”林晓再次向前一步，伸出了满是血污的手，仿佛想要去抚摸那个看不见的孩子，“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你看，天都黑了，晚自习结束了。”
“……结束了？”
“对，结束了。不用再看排名，不用再看分数。你可以不用做噩梦，也可以不用再害怕明天的太阳。”
林晓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累了就睡吧，没人会怪你的。睡吧。”
随着这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教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疯狂旋转、准备将众人砸成肉泥的课桌、椅子、破碎的玻璃渣，在这一刻竟然全部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违背了物理定律般静止不动。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在一点点松动。
林晓没有放松，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子都湿了一片的王浩和方小雨等人。
“还愣着干什么？！”
林晓一声厉喝，吓得几人浑身一抖。
“听不懂吗？她在看着你们！她就是曾经的你们！或者是未来的你们！”
林晓指着半空中那团正在迷茫徘徊的黑雾，对着几个学生怒吼道：
“她被困在这里，就是因为还有怨气，还有不甘！她想听到的不是尖叫，不是恐惧！告诉她！告诉这位学姐！”
王浩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牙齿打颤：“说……说什么？”
“道歉！哪怕不是你们做的，也替那些曾经逼迫过她的人道歉！还有，告诉她你们理解她！快！不然这些桌子下一秒就会砸在你们头上！”
生死关头，方小雨最先崩溃了。
她看着那团黑雾，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深夜里崩溃大哭的自己，眼泪瞬间决堤，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共情，她对着空中哭喊道：
“对不起……呜呜呜……学姐对不起……”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那种情绪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有多难受……”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哭了出来，摘下眼镜抹着眼泪喊道，“每天都是卷子……每天都是排名……我也想死……我理解你……真的对不起……”
就连一直硬撑的王浩，此刻也跪在地上，对着虚空磕头如捣蒜：
“对不起！我不该笑话那些考不好的人……我不该说风凉话……学姐你安息吧……真的太苦了……大家都太苦了……”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和“我理解”，在这间破败的教室里回荡。
这些发自内心的宣泄，不再是负面的恐惧养料，而是一股暖流，冲刷着那只地缚灵几年来凝固的怨恨寒冰。
“……原来……大家都一样吗……”
空中的声音不再尖锐刺耳，变得空灵而轻柔。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累啊……”
那团浓稠如墨、遮天蔽日的黑色怨气，仿佛遇到了暖阳的冰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
悬浮在半空的桌椅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扬起一片尘土，但这嘈杂的动静此刻却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黑雾散去。
在月光透过破碎窗户洒进来的光斑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校服的少女。她留着齐耳短发，身形消瘦，原本在那团黑雾中狰狞恐怖的面容，此刻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清秀模样。
她脸上的血泪消失了，眼中的怨毒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后的宁静。
少女悬浮在半空，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个痛哭流涕的学弟学妹，最后落在了站在讲台边、一身血污的林晓身上。
林晓此时才感觉到浑身剧痛，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对着少女微微点了点头。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林晓，深深地、缓缓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的、带着谢意的学生礼。
随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
“呼——”
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了进来，卷起地上的试卷和尘埃。那些光点随着这阵清风，轻盈地飘向窗外，穿过校园的树梢，飞向了那浩瀚无垠的夜空，彻底消散不见。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个学生压抑的抽泣声，和林晓粗重的喘息声。
一切，终于结束了。
藏卦
慕枫鸾
2026-01-27 2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