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线,终于被一抹鱼肚白撕裂。
随着那只地缚灵的执念消散,笼罩在教学楼周围整整一夜的阴霾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晦暗,温柔地洒在了教学楼空旷的天台上。
季藏锋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独自一人依靠在天台边缘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旁。早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的脚边已经零散地丢着三四个烟头,每一个都被踩得扁扁的,显示出主人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内心的焦躁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楼下的喧闹声顺着风飘了上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哥!你也太牛了吧!刚才那个……那个黑影真的就不见了?”
“林大师!刚才那是气功吗?还是特异功能?我感觉我的腿到现在还是软的,但你也太淡定了吧!”
“什么林大师,那是林神仙!要不是林哥,我们今天肯定都要交代在这儿了!呜呜呜……我想回家……”
听着楼下那群学生劫后余生的哭喊和对林晓近乎崇拜的吹捧,季藏锋并没有下楼去享受这份属于“幕后高人”的尊荣。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栏杆的缝隙,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操场中央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少年。
林晓此时的样子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沾满了黑灰和血渍,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更是红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难民。但他站在晨光里,虽然身体还在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手足无措地应付着周围同学的热情。
“别……别叫大师,我就是……运气好。”
林晓挠了挠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而且,也不是我厉害。是学姐她自己……她自己想通了。我们只是……只是聊了聊。”
听到这句话,站在天台上的季藏锋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
“聊了聊?呵,这小子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刚才那个距离,只要那个怨灵的手再往前伸三厘米,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运气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
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话,但季藏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却少见地没有了讥讽。
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有些羞涩、有些笨拙地安慰着哭泣女生的林晓,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叠。
那是二十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也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殊死搏斗。
但那个画面里没有阳光,只有阴冷潮湿的小巷。年轻的季藏锋独自一人靠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肋骨断了两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桃木剑。他的脚边躺着一只被斩得魂飞魄散的厉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时候的他,眼神像狼一样凶狠,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更没有被救者的感谢。
因为他救人的方式,是毁灭。
“那个时候的我,如果遇到今天这只地缚灵,会怎么做呢?”
季藏锋眯起眼睛,看着初升的太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天地:
“大概会直接一道‘五雷咒’轰过去吧。不管它有什么委屈,不管它有什么执念,只要是邪祟,就该杀,就该灭。只要结果是活人得救,过程是否残忍,又有谁在乎?”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楼下那个正在给同学递纸巾的林晓身上,低声喃喃:
“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地师这一行,就是在这个脏乱的世界里当个清道夫。我们要做的就是比鬼更凶,比煞更恶。可是今天,这小子竟然用一种我都觉得可笑的方式,把事情平了。”
楼下的对话声再次清晰地传了上来。
“林哥,你耳朵还在流血,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没事,小伤。那个……王浩,你们记得回去别乱说,就说是……煤气管道泄露产生的幻觉?反正别说是鬼,不然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放心吧林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谁敢说你坏话我揍谁!”
季藏锋听着这些幼稚却充满生气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感慨。
“傻人有傻福么……”
他摇了摇头,伸手摸向风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干瘪的烟盒。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了。
季藏锋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挲了几下,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陆南烟那张冷艳又带着几分杀气的脸,以及她指着鼻子定下的那条“铁律”——
“季藏锋,你要是再敢让我闻到你身上有烟味,以后就别想进卧室,去跟你的罗盘睡吧。”
想到这里,季藏锋的手指僵了一下。
“啧,那个母老虎……”
他苦笑了一声,有些犹豫地把那支烟抽了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就这一根。反正她现在还在睡觉,离家还有十公里,散散味儿应该没事。”
季藏锋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迎着那轮越升越高的红日,伴随着楼下少年们的欢笑声,“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机。
淡蓝色的火苗跳动,烟草被点燃。
“呼——”
季藏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辛辣却熟悉的味道瞬间充斥了肺部,带走了一夜紧绷神经留下的疲惫。
他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缓缓吐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烟圈。
烟圈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最后慢慢扩大,直至消散。
“二十年前,我一个人在巷子里舔伤口,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英雄。我觉得没人懂我,也没人配懂我。”
季藏锋夹着烟,看着烟雾缭绕中的太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但这小子比我幸运。他不用像条野狗一样在黑暗里厮杀,也不用为了活命把自己变成怪物。”
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层层烟雾,像是透过时光的长河,看到了某种传承的接力。
“因为有人在他头上撑了把伞,有人在前面给他引了条路。虽然这路引得歪歪扭扭,这伞撑得也是破破烂烂,但终归……是不一样了。”
楼下的林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他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栏杆,和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青烟。
季藏锋早已退到了阴影里。
“地师之道,通阴阳,晓人事……呵,老头子当年跟我念叨这句屁话的时候,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在一个只学了三天画符的笨蛋身上看到了点眉目。”
季藏锋看着指尖即将燃尽的烟头,眼神中的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认可”的光芒。
“不用杀伐,不用镇压,而是去听,去解。这或许才是‘风水’二字真正的含义吧。藏风聚气,顺势而为,而不是逆天而行。”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虽然浑身是伤、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
“林晓,这一关,算你过了。”
季藏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那扇生锈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掩盖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他没有下楼去接受徒弟的感激,也没有去享受众人的膜拜。他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之际,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显得那么孤峭和寒冷。
“回家吧,不然身上的烟味真散不掉了……”
空旷的天台上,只留下了那一地被踩灭的烟头,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草味,证明着这位顶级风水师曾经来过,也见证了一位新星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