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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金光引路

藏卦 慕枫鸾 2026-01-27 22:29

法医们的动作很轻,就像是生怕惊扰了一场沉睡了二十年的噩梦。随着那具早已脆化的森森白骨被一点点移出那个逼仄阴暗的墙体夹层,放入黑色的裹尸袋中,整个废墟现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
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尽管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尽管那面隔绝了阴阳的墙壁已经被凿穿,但这片区域的空气非但没有回暖,反而变得更加刺骨。那是一种湿冷,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冰渣子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陆南烟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搓了搓冰凉的手臂,看向身边的季藏锋问道:
“藏锋,尸骨已经出来了,案子也破了,为什么这里的感觉反而比刚才还要冷?这种冷……不像是天气的原因,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舍不得走,或者是……还在怨恨?”
季藏锋此时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微微皱着眉,目光一直跟随着法医抬走的担架,直到担架上了车,他才收回视线,看着那个空荡荡、黑乎乎的墙洞,叹了口气说道:
“不是怨恨,是迷茫。南烟,你试想一下,如果你被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狭小空间里整整二十年,你会怎么样?人的三魂七魄在死后本该归于天地,但这种‘墙内尸’的格局,是风水学里最阴毒的‘困灵局’。那个凶手虽然不懂风水,但他误打误撞制造了一个绝地。”
他说着,抬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一缕看不见的寒风,接着解释道:
“墙壁属土,水泥封金,尸身被困其中,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她的魂魄早就被这漫长的黑暗磨得失去了方向感。现在墙虽然破了,但她已经在里面待习惯了,就像是一个被关久了的囚犯,突然面对广阔的世界,她不是不想走,是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这股冷气,是她徘徊在原地,惊慌失措散发出来的阴郁之气。”
“那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让她这样徘徊下去吗?”陆南烟看着那个凄凉的角落,心中满是不忍,“她生前已经受了那么大的罪,死后还要迷路,这也太不公平了。”
“当然不能让她迷路,送佛送到西,既然帮她破了壁,自然也要送她最后一程。”
季藏锋说着,并没有像往常处理厉鬼那样摆开阵势,也没有拿出生米、红绳那些繁杂的法器。他只是神色平静地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张泛着淡淡光泽的金色符纸。
那符纸与平日里见到的黄纸朱砂不同,质地更像是丝绸,上面的符文是用金粉混合着某种特殊的朱砂绘制而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这是‘引路符’?”陆南烟认得季藏锋的手段,但这张符她也是第一次见。
“嗯,这是上清派的‘金光引路符’,专门用来超度这种并非恶灵、只是迷失归途的苦命人。”季藏锋捏着符纸,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对于这种受害者,不需要震慑,只需要安抚。任何激烈的法咒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一种惊吓。”
说完,季藏锋并没有念诵那些生涩拗口的道家咒语,也没有脚踏罡步。他只是拿着那张符,像是一个老朋友去探望多年未见且迷路的老友一般,一步步走到了那堆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碎砖和白骨残留的痕迹前。
他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那个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柔得仿佛怕吹散了空中的微尘:
“别怕,那个把你关起来的人已经不在了,墙也塌了。你看,外面的太阳多好。这二十年,你在里面挤坏了吧?现在路通了,没人拦着你了。该放下的就放下,该走的就走,别回头看,前面才是家。”
随着这番话音落下,季藏锋的手指轻轻在那张金色的符纸上一弹。
“呼——”
没有打火机,也没有明火,那张金色的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但奇怪的是,它燃烧并没有产生灰黑色的烟雾,也没有灼热的烈焰,而是化作了无数点点金色的光斑。
这些光斑如同冬日里的萤火虫,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轻柔地飘落下来,覆盖在那个阴冷的墙角,覆盖在每一寸残留着尸气的砖石之上。
“好暖……”陆南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消失。”
“因为怨气化解了。”季藏锋站起身,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些金色的光点并没有散去,而是在地面上汇聚、盘旋。并没有恐怖片里那种阴风阵阵、厉鬼哭嚎的森然景象,相反,周围原本死寂的空气仿佛活了过来,流动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
那团金光在白骨原本蜷缩的位置盘旋了几圈,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抚平这片土地的伤痕。随后,光点逐渐聚拢,化作一道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柱,缓缓地向着天空升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直站在旁边强忍泪水的陆南烟,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逆着阳光的光柱之中,她仿佛看到了空气产生了一阵奇异的扭曲。在那金色的光辉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姑娘,扎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马尾辫,身形有些单薄,但腰板挺得笔直。她不再是那副蜷缩在墙里扭曲恐怖的白骨模样,而是恢复了生前最美好的样子。
那个虚影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着季藏锋,又对着陆南烟,深深地、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当她抬起头时,陆南烟分明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那不是解脱后的狂喜,而是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恬静,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二十年的重担,准备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
“你看到了吗?藏锋,你看到了吗?”陆南烟的声音哽咽,手指紧紧抓着季藏锋的衣袖,“她在笑,她在对我们笑……”
“我看到了。”季藏锋伸手揽住陆南烟的肩膀,轻声说道,“她是在谢谢我们,也是在告诉你,她不怨了。”
随着光柱越升越高,那个模糊的虚影也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化在了午后温暖灿烂的阳光里,再无踪迹。
原本弥漫在周围的腐朽味道和阴冷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废墟还是那片废墟,但那种压在人心头的沉重感却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陆南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嘴,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
她哭得那样伤心,却又那样畅快。
这泪水不仅仅是为了这位素昧平生、无辜受害的姑娘终于得到了解脱,更是为了她那个至死都未能放下这桩悬案的父亲。
“爸……您看见了吗?”陆南烟对着天空,泣不成声地喃喃自语,“那个让您愧疚了一辈子的案子,今天终于结了。那个姑娘,她走得很安详,她没有怪咱们警察无能,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季藏锋默默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没有劝阻她的哭泣,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良久,陆南烟才止住哭声,红着眼睛看向季藏锋,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藏锋,谢谢你。如果我爸还在世,看到这一幕,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把烟头掐灭,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露出那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是他这辈子的心结,也是我们陆家欠这世道的一个交代,今天,终于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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