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傍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寒意。
处理完现场的交接手续，看着运送遗骸的车辆远去，季藏锋并没有直接带陆南烟回家休息。红色的牧马人穿过喧嚣的市区，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西郊那座依山而建的烈士陵园门口。
夕阳如血，残阳将整片苍翠的松柏染成了一片肃穆的金红色。
季藏锋扶着陆南烟，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陵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陆南烟的手轻轻搭在季藏锋的小臂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眼眶微红，打破了沉默：
“藏锋，你知道吗？以前小时候，只要我爸心情不好，或者案子遇到了瓶颈，他就会一个人来这儿坐着。那时候我不懂，总觉得这儿阴森森的，现在才明白，这里埋着的都是他的战友，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卸下那副‘铁面局长’的架子，喘口气。”
季藏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墓碑，声音低沉温和：
“当干警的，心里装的事儿太多，活人的话未必能听，死人的话却最实在。咱爸是那种把责任看得比命还重的人，那桩案子在他心里压了二十年，成了那块怎么都化不开的顽石。今天石头碎了，是该第一时间来告诉他一声。”
“是啊，如果不告诉他，恐怕他在那边也睡不踏实。”
陆南烟叹了口气，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的墓碑：
“就在那儿，位置是他生前自己选的，说是视野好，能看见江城的万家灯火，也能看见警局的大楼。”
两人走到墓碑前停下。黑色的花岗岩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里的陆震山，依旧是一身警服，剑眉紧锁，目光如炬，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仿佛还在审视着面前这个当初硬是拐走了他宝贝女儿的“神棍”女婿。
季藏锋把手里的布包放在石阶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瓶最普通的56度红星二锅头，还有三个洁白的小酒杯。
陆南烟看到那瓶酒，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他好这一口？以前我也给他买过茅台五粮液，他都嫌弃，说那是给坐办公室的人喝的糖水，只有这二锅头，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那才叫痛快。”
季藏锋拧开瓶盖，一股辛辣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在微凉的晚风中，他一边倒酒一边说道：
“咱爸是那一辈的老刑侦，骨子里透着股刚正的血性。这种人，喝不惯绵柔的酒，就要这种烈酒才压得住心里的火气和煞气。我虽然没能在他生前陪他喝上一杯，但这酒里的味道，我懂。”
说着，季藏锋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将三个酒杯一字排开放在墓碑前的供台上，满满当当地倒上了三杯酒。
“南烟，你身子重，不宜沾酒气，站在我身后看着就好。这三杯酒，是我替咱们全家敬的。”
季藏锋说完，双手端起第一杯酒，缓缓举过头顶，对着苍穹和夕阳，声音朗朗：
“这一杯，敬天地神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十年光阴虽长，但公道自在人心。今日破壁见骨，沉冤得雪，感谢天地鉴察秋毫，让真相重见天日，没让这罪恶永远封存在那堵墙里。”
说完，他手腕一翻，将酒液洒在墓碑左侧的泥土上。
接着，他端起第二杯酒，目光下垂，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土地：
“这一杯，敬逝者安息。那个苦命的姑娘，在黑暗里困了太久。如今金光引路，魂归故里，愿她来世投生个好人家，不再遭此横祸。这杯酒，算是咱爸替她送行的，也是咱们替她洗尘的。”
第二杯酒，缓缓洒在墓碑右侧。
最后，季藏锋端起了第三杯酒。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洒下，而是双手捧着酒杯，目光直视着墓碑上陆震山那双威严的眼睛，就像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无声对话。
陆南烟站在一旁，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季藏锋平日里虽然看似散漫，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他比谁都靠得住。
“藏锋，这一杯，你要说什么？”陆南烟轻声问道。
季藏锋微微一笑，看着照片里的老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敬重，也带着一丝男人之间的承诺：
“这一杯，敬咱爸。以前他总觉得我油嘴滑舌，是个靠不住的江湖术士，怕我给不了你安稳日子。今天这杯酒，就是为了告诉他，我不光能看风水抓鬼，也能像他一样，为了一个真相死磕到底。这案子破了，他的心愿了了，这杯酒，我陪他喝个痛快。”
说完，他将酒杯缓缓倾斜，将那清澈凛冽的酒液，一点点洒在墓碑正前方的泥土里，仿佛是在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岳父对饮。
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酒香愈发浓郁。
季藏锋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退后半步，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肩头，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再开口说话，但在那漫长的沉默中，他的眼神坚定如铁，在心里对着那位严厉的老人默念道：
“爸，那道题解开了。您放心，只要我季藏锋还有一口气，南烟和孩子就不会受半点委屈。这道坎，我替您跨过去了，这个家，以后我来扛。”
藏卦
慕枫鸾
2026-01-27 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