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绝境与生路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敲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就在那巨大的发鬼发出尖啸、无数黑发如触手般卷向众人的同一时刻，楼下那个如同破锣般的广播喇叭，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了。

那凄厉的戏腔瞬间穿透了顶楼的风声与血腥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回荡在整个锦绣家园的上空。这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而是高亢尖锐，宛如一道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随着这声戏腔的响起，整栋沉寂的大楼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紧闭的防盗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楼的住户都在同一时间跨出了家门。他们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呆滞木讷，就像是一群正在集体梦游的病人。

没有交谈，没有惊呼，只有整齐划一、沉重且僵硬的脚步声。

数百名住户排着长队，顺着楼梯向上攀爬。从四楼、三楼、二楼……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楼道向顶楼天台涌来。

宋小北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江缺身后：“大……大师！这是怎么回事？这帮人怎么都上来了？他们……他们那是梦游吗？怎么一个个跟僵尸似的！”

江缺一脚踹飞一团袭来的发丝，眼神凝重地看向楼梯口涌动的人头：“不是梦游，是中邪。这戏腔是控制信号，他们在‘赶尸’。”

“赶尸？赶谁？赶他们自己？”宋小北牙齿打颤，“这大半夜的，全楼几百号人跑天台来干嘛？开派对啊？”

“你看他们的脚。”江缺冷声道，“那是垫着脚尖走的。这是鬼抬人，也是‘七煞锁魂阵’的最后一步——献祭生魂。”

“献祭？”宋小北脑子嗡的一声。

“这些人一旦走上天台，就会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这里跳下去。”江缺语速极快，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峻，“几百人的血肉生魂，加上这几十年的怨气，足以彻底激活地下的杀阵。到时候，这栋楼就会变成真正的死地，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卧槽！这特么是屠楼啊！”宋小北崩溃地抓着头发，“那怎么办？报警？不对，警察来不及了！大师，你快用你的符贴他们啊！让他们停下啊！”

“几百个人，我有多少符够贴？”江缺看着眼前那恐怖的发鬼，又看了看楼梯口即将涌入的人潮，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的局面是死局。

前面是集合了全楼怨气的发鬼，后面是几百名被操控的无辜住户。凭他现在的状态，要是留在这里硬拼，别说保护宋小北这个拖油瓶，就是自保都难。更何况，只要有一个人跳下去，血祭就开始了。

“不能在这里耗着。”江缺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断，“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这阵法的根不在天上，在地下！”

“地下？你是说那个……杀猪刀？”宋小北问道。

“没错！只要拔出那把作为阵眼的杀猪刀，切断地脉煞气的供给，这天上的发鬼、楼里的人，自然就会停下来。”江缺一把抓住宋小北的领子，“你跟我走，去地下室！”

“那……那这儿咋办？”宋小北指着那巨大的发球，“这玩意儿马上就要吃人了！还有那些邻居，咱们走了，他们不就跳下去了吗？”

江缺没有回答宋小北，而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青团。

此时的青团，身上的衣衫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有些破损，露出了大片苍白如玉的肌肤。她那双空洞的眸子依旧没有焦距，只是本能地对着发鬼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青团！”

江缺大喝一声，快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剩余的所有黄色镇尸符，又将刚才从老屠夫手里抢来的那截染血断刃，一股脑地塞进了青团冰凉的手里。

“拿着！”

青团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有些不解。

江缺双手扶住青团瘦削的肩膀，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瞳孔，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青团，听着！我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去破阵。这里……交给你了！”

青团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一长串话的含义。

江缺指了指楼梯口那群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住户，又指了指水箱里那个正在咆哮、触手乱舞的发鬼，声音提高了几分：“拖住它们！别让那些人跳下去，也别让这满头头发的鬼东西下来追我！哪怕是一刻钟……不，十分钟！能做到吗？”

宋小北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大师！你疯了？把这个小姐姐一个人留在这儿？那可是发鬼啊！还有几百个丧尸一样的邻居！她虽然力气大，但也顶不住这么多人啊！这不明摆着让她送死吗？”

“闭嘴！”江缺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紧锁着青团，“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万中无一的尸玉。如果说这里有谁能挡住这漫天怨气，只有她！”

说完，江缺深深地看了一眼青团，语气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近乎诱哄的意味：“守住这里，等我回来。回来给你买最好吃的糯米鸡，管饱。”

听到“糯米鸡”三个字，青团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她看着江缺严肃的脸，似乎听懂了这个指令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将那一叠符纸胡乱塞进破碎的口袋里，反手将那截染着屠夫煞气的断刃狠狠插在腰间的束带上。

随后，她转过身，弯腰从地上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中，捡起了一根手腕粗细、长约一米五的生锈废弃钢管。

她随手挥舞了一下，钢管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青团独自一人走到了天台那狭窄的入口处。她背对着江缺和宋小北，面对着即将冲破铁门的疯狂人群和半空中虎视眈眈的发鬼，那单薄瘦弱的身影，此刻竟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硬生生在绝境中筑起了一道人肉防线。

水箱里的发鬼似乎感应到了青团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而霸道的尸王气息。那是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让它感到了强烈的威胁和不安。

发球表面那数十张人脸齐齐露出惊恐又愤怒的表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紧接着，无数根如钢针般坚硬锐利的鬼发，带着浓烈的腥臭味，铺天盖地地射向守在门口的青团。

“小姐姐小心啊！”宋小北绝望地大喊。

面对这漫天黑雨般的攻击，青团面无表情，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淡漠。

她动了。

手中的钢管在她手里轻若无物，被她挥舞成了一道银黑色的旋风。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天台，火星四溅。

青团一步未退，手中的钢管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射来的鬼发一一击落、崩断。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爆鸣。

她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以一人之力，硬撼这漫天的怨气与杀机。

“走！”

看着青团稳稳挡住了第一波攻势，江缺不再犹豫，一把拽住看得呆若木鸡的宋小北，转身冲向天台另一侧的消防管道。

“别看了！再看就真走不了了！她的命，现在就在我们手里。跑！”

宋小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黑发狂潮中屹立不倒的纤细背影，眼眶一红，咬着牙跟着江缺顺着管道滑了下去。

天台上，只剩下那根呼啸的钢管，和那个死守承诺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