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由怨念堆积而成的尸山血海幻境之中,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骷髅鬼兵,江缺非但没有结印反击,反而缓缓散去了周身凌厉的罡气。
他从怀中——或者说是从灵魂的深处,掏出了一本泛黄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线装账本。
在那漫天血雨的注视下,江缺神色淡然,一步步踩着脚下的骸骨,向着高坐在尸山之巅的尸王走去。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骷髅兵,在触碰到那本账本散发出的微弱光晕时,竟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
“赊刀人江缺,今日不为除魔,只为结账。”
江缺站在尸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沦为阵眼的悲情王者,声音平稳而有力。
尸王眼眶中幽绿的鬼火跳动了一下,那沙哑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结账?本座困于此地百年,身无长物,唯有这满身怨气,你要如何结?”
“这一笔账,算的不是金银,是因果。”江缺翻开账本,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仿佛在书写着什么,“三十年前,那邪道趁你虚弱,以‘七煞锁魂阵’将你强行镇压,用这把‘斩业’刀穿心而过,日夜抽取你的尸气养煞。这笔烂账,你难道不想清算吗?”
尸王猛地从骨椅上站起,周身爆发出惊人的煞气,那是被提及痛处后的狂怒:“那个老杂毛!若本座能脱困,定要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可这刀……乃是凶兵,已与本座骨血相连,拔之不得!”
“我能拔。”江缺合上账本,目光如炬,“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助你拔出此刀,破除那邪道留下的所有禁制。”江缺指了指脚下这无边无际的白骨荒原,“作为交换,你要约束这万人坑中的所有亡魂,不可反噬,不可作乱。待阵法一破,我会开坛做法,念诵七七四十九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超度这地下所有被囚禁百年的亡魂,助你们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尸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缺,似乎在审视这个年轻人类话语中的分量。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血雨落下的滴答声。
良久,尸王缓缓开口:“你……当真能超度这里的十万冤魂?”
“赊刀人一诺千金,账本为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不超生!”江缺竖起三根手指,立下重誓。
尸王沉默了片刻,那原本狰狞的面孔竟然流露出一丝解脱的疲惫。它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这笔买卖,本座接了。动手吧。”
随着尸王这一点头,幻境瞬间崩塌。
现实世界中,阴暗潮湿的溶洞内。
那一具原本被钉在石柱上、干枯的手掌死死抓着刀柄不放的清朝干尸,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它那双如同枯树枝般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紧接着,那些原本从地下翻涌而出、死死抓住江缺双腿想要将他拖入地狱的无数只苍白鬼手,也仿佛听到了来自君王的赦令。它们不再疯狂撕扯,而是纷纷松开手指,如潮水退潮般迅速缩回了那翻滚的黑色尸水之中。
江缺猛地睁开双眼,灵魂回归肉体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身形一晃,但他没有丝毫停歇,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握住了那把插在石柱上的“斩业”杀猪刀刀柄。
“给我起!”
江缺暴喝一声,手臂肌肉隆起,全身的力气汇聚于一点。
然而,就在这破阵的关键时刻,异变突生。
不远处,那只之前被宋小北用“假童子尿”泼瞎了眼睛的血尸,竟然凭借着恐怖的自愈能力恢复了过来。它眼眶中原本冒着的白烟已经散去,虽然眼球依旧浑浊不堪,视力大受影响,但它敏锐的嗅觉和对煞气的感知却丝毫未减。
感应到有人正在触碰它誓死守护的阵眼,血尸发出了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嘶吼。它那没有皮肤覆盖的血红色身躯猛地弓起,四肢上的肌肉纤维剧烈收缩,随后狠狠蹬地。
脚下的泥浆四溅,血尸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背对着它的江缺。
此刻的江缺,全副身心都在与那把重若千钧的煞刀抗衡,根本无法分心防御,背后的空门大开,简直就是活靶子!
“大师!小心后面!”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小北,眼睁睁看着那怪物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距离江缺的脖子已经不足两米。
恐惧,如同冰冷的手掌,死死攥住了宋小北的心脏。他的双腿在疯狂打颤,大脑在尖叫着让他转身逃跑。
可是,当他看到江缺那并不宽阔却始终挡在他前面的背影时,脑海中闪过了这一路走来的画面。
如果没有江缺,他宋小北早在进楼的第一分钟就死了八回了。
“妈的!拼了!老子不是怂包!”
宋小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热血彻底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他没有逃跑,反而发疯似地在身边的建筑废墟里乱摸,一把抄起一根带着大块水泥结块的生锈螺纹钢筋。那钢筋足有手臂粗,沉甸甸的极其压手。
宋小北根本不敢看血尸那张如同被剥了皮的恐怖脸庞,他紧闭着双眼,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那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也是为了宣泄对死亡的恐惧。
他抡起那根钢筋,毫无章法,完全是凭借本能地朝着那个红色的影子冲了上去。
“给爷死!!”
这一刻,仿佛是老天爷都在帮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富二代。
就在血尸即将咬断江缺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宋小北那胡乱挥舞的一棍,竟然奇迹般地、精准无比地卡进了血尸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生锈的钢筋一端狠狠刺入了血尸柔软的喉咙深处,另一端则死死顶住了它坚硬的上颚。
血尸的攻势瞬间被迫中断,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怪响。突如其来的异物卡住了它的嘴,让它无法合拢上下颚,更无法咬下那致命的一口。
它痛苦地疯狂甩动脑袋,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巨大的力量,将抓着钢筋另一头的宋小北甩得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双脚离地。
“卧槽……劲儿真大……”
宋小北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脱臼了,但他死死咬着牙,五官都因为用力而扭曲在了一起。
血尸暴怒了,它那锋利如刀的利爪猛地挥起,狠狠抓向宋小北的手臂。
“啊!!”
宋小北惨叫一声,手臂上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
“我就不松手!我不松!大师!快拔刀啊!我不行了!”
宋小北疼得眼泪鼻涕横流,但他就像是一块粘在钢筋上的牛皮糖,任凭血尸如何抓挠、甩动,他就是死死顶住那根钢筋不放。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江缺就死定了,他们两个都得玩完。
这争取的短短几秒钟,是用血肉换来的,也是决定生死的最后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