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随着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那块写着“阴山村”的石碑被抛在身后。
此时天色正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节点——逢魔时刻。太阳刚刚落山,余晖未尽,黑夜的帷幕还未完全拉上,天地间充斥着一种灰蒙蒙的混沌感,正是阴阳交替、百鬼夜行之时。
宋小北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他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这个村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江哥……这村子怎么看着这么别扭啊?我虽然不懂风水,但这房子的造型,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确实别扭。
整个阴山村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但所有建筑的布局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性。每一栋房子都背对着阳光升起的方向,通体漆黑,最诡异的是,这些房子的墙壁上竟然没有开设任何一扇窗户,只有正中间开了一道狭窄且高耸的木门。
远远看去,这哪里像是给人住的阳宅,分明就是一个个巨大的、竖立在地上的黑漆棺材。
“这种布局叫‘竖棺葬’。”江缺坐在副驾驶,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建筑,“阳宅当做阴宅建,背阳向阴,封窗闭气。住在这里的人,不想着怎么活,倒像是在盼着怎么死。”
“盼着死?这特么是什么逻辑?”宋小北听得头皮发麻。
“到了,停车。”江缺突然开口。
宋小北一脚刹车踩死,牧马人停在了村口的石板路上。
“下车,开车进去太招摇,容易惊了里面的东西。”江缺推门下车,反手背起行囊。
青团紧随其后,她刚一下车,就本能地往江缺身边凑了凑,似乎这里的气息让她这只尸王都感到一丝不适。
三人步行进入村道。
道路并不宽敞,两旁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灯笼。这些灯笼的颜色极为古怪,既不是喜庆的大红,也不是丧事用的惨白,而是一种透着暗红血色的油纸灯笼。灯光昏暗,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江缺走到路边的一盏灯笼前,停下脚步。
“江哥,这灯笼怎么还在滴油啊?”宋小北凑过来,一脸嫌弃地指着灯笼下方,“你看这地上,黑乎乎的一层。”
江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抹过灯笼表面。
一种极其油腻、粘稠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就像是摸到了一层半凝固的猪油。他将手指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一股带着腥甜和腐烂的恶臭味瞬间钻入鼻腔。
宋小北闻到这股味,差点把刚才喝的水吐出来,“这什么味儿啊!馊水油都没这么臭吧?”
江缺从怀里掏出一张湿巾,一边仔细擦拭着手指,一边冷冷地说道:“这不是食用油,也不是火油。这是尸油。”
“尸……尸油?!”宋小北吓得往后一跳,脸色瞬间煞白,“你是说,这些灯笼是用死人熬出来的油点的?”
“准确地说,是用横死之人的脂肪熬炼出来的。”江缺把脏了的湿巾扔在地上,目光扫视着整条街道上数以百计的灯笼,“尸油燃点低,耐烧,且自带阴气。马三爷真是大手笔,这么多灯笼,得熬多少尸体?”
“他……他图什么啊?省电费?”宋小北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为了遮掩。”江缺指了指周围那些‘棺材房’,“这种布局不仅是为了照明,更是为了利用尸油燃烧产生的极阴之气,掩盖住村里活人的生气。这样一来,外面的孤魂野鬼就会把这里当成同类的聚集地,不敢轻易闯入。同时,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聚阴局’,只进不出,把阴气锁在村子里养某些东西。”
“养……养东西?”宋小北哆哆嗦嗦地问道,“养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江缺没有多解释,迈步继续向前。
青团却是一脸淡定,她甚至还好奇地盯着那盏尸灯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似乎在评价这油的成色,随后才意犹未尽地跟上江缺的步伐。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住江缺的衣角,低声说道:“这油不新鲜,也就是这几年的货色,味道不正。”
江缺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收起你的食欲,办正事。”
村子里静得异常。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正是农村晚饭时间,应该有鸡鸣狗叫,或者做饭的烟火气。但这阴山村里,除了风吹灯笼发出的“哗哗”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灰暗旧式衣衫的村民,低着头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哎!老乡!”宋小北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挥手喊道,“跟你们打听个事儿!那个……李红袖或者马三爷家怎么走?”
然而,那几个村民对宋小北的呼喊充耳不闻,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三个大活人一样。他们依旧低着头,步伐僵硬地匆匆行走。
“别喊了,他们听不见。”江缺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的宋小北。
“不是,这都什么素质啊?装聋作哑?”宋小北有些恼火。
“你仔细看他们的脚。”江缺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小北愣了一下,借着昏暗的尸灯光芒,看向那几个村民的脚下。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几个村民走路的姿势极度怪异。
他们的脚后跟微微踮起,悬在半空,只有脚尖着地,但走起路来却落地无声,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人走阳关道,鬼走奈何桥。活人脚跟不着地,那是被鬼抬着走。”江缺面色凝重,低声解释道,“在风水行当里,这叫‘鬼垫脚’。这些人虽然还有呼吸,但三魂七魄已经被压制到了极限,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而且,你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宋小北顺着江缺的视线看去。
那几个低头赶路的村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些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老头,手里捧着一只惨白惨白的纸扎手臂,那手臂断口处涂着鲜红的颜料,像是在流血;后面跟着的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没有脑袋的纸扎躯干,那躯干做得极其实在,鼓鼓囊囊的;最后面的一个小女孩,手里提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那鞋尖尖细得吓人。
“他们这是……在送货?”宋小北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大晚上的,捧着死人用的东西满街跑?”
“这里透着一股比乱葬岗还要浓烈的死气。”江缺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来这个村子里居住的,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更像是一群为了某种仪式而存在的傀儡。”
青团突然抽了抽鼻子,抬手指着村子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味道最重。有肉香,还有……很讨厌的纸味。”
江缺从怀里掏出那本《阴阳债》,只见账本微微发热,书页无风自动,指向的正是青团所指的方向。
“走吧,看来马三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江缺收起账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三人不再理会那些诡异的村民,顺着气息的指引,穿过一条条挂满尸灯的狭窄街道。越往里走,那种压抑感就越强,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腐臭味也越发浓烈。
终于,在一刻钟后,他们停下了脚步。
在村子的最深处,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森严的大宅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座宅院的大门漆黑如墨,门环是两颗狰狞的铜狮子头,门楣上没有挂匾额,而是挂着两条长长的白绫,在夜风中如招魂幡般飘荡。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