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日暖阳洒在朱雀大街上,原本应是肃穆庄严的秦王车驾,今日行进得却颇为艰难。并非道路拥堵,而是因为坐在马车里的秦王李寂,此刻正遭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神凌迟。
李寂铁青着一张脸,修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一角,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每一家商铺、每一户民居的门板上,都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年画。
画中男子披头散发,身着白色中衣,神情狰狞威武,而手中高高举起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赫然是一只破旧的草编拖鞋!最离谱的是,这画中人的五官,竟与他李寂有九成相似,旁边还配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冷面拖鞋神,一拍鬼神惊”。
“停车!”
李寂低吼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车夫吓得一激灵,连忙勒马。李寂推门下车,在一众百姓惊艳又怪异的目光中,大步走到最近的一家米铺前,一把撕下门上那张让他血压飙升的画像。
“这是谁画的?何人允准售卖?”李寂指着那张画,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对着米铺老板怒目而视。
那老板并未认出便装的秦王,只当是个来找茬的富家公子,嘿嘿一笑:“客官,您这就不懂了吧?这可是如今长安城最火的‘镇宅门神’!听说那晚鬼宅捉鬼,那凶神恶煞的厉鬼都被这位爷一拖鞋拍得魂飞魄散。贴了它,比钟馗老爷还灵呢!您要是想要,前面书坊还有加印版,带金粉的!”
“镇宅……门神?”
李寂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仿佛被人狠狠锤了一记。他堂堂大唐战神,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秦王,如今竟成了百姓口中手持拖鞋驱邪的门神?
“回府!”
李寂狠狠将画像揉成一团,甚至没心情再坐马车,施展轻功,身形如电般掠向沈府的方向。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沈府偏厅内,沈招摇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优哉游哉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推开,寒风裹挟着李寂一身的怒气卷入屋内。
“沈招摇!”李寂将那团皱巴巴的画像狠狠拍在沈招摇的账本上,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沈招摇被吓了一跳,却在看清那团废纸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哟,王爷这是微服私访去了?这画像画师抓住了神韵,尤其是这拖鞋扬起的角度,简直是点睛之笔。”
“你还敢说!”李寂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指着画像怒道,“本王乃皇室宗亲,三军统帅!如今却被画成这副衣冠不整、手持秽物的模样,贴满长安大街小巷!皇家的颜面何在?本王的威仪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冰冷地盯着沈招摇:“这卖身契,本王看是不必履行了。如此羞辱,便是闹到父皇面前,本王也要讨个说法!”
沈招摇不慌不忙地拿起茶壶,给李寂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笑眯眯地说道:“王爷先消消气,喝口茶润润嗓子。这画像虽然……嗯,接地气了些,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啊。如今长安百姓谁不知道秦王殿下神勇无敌,连厉鬼都怕您?”
“本王不需要这种名声!”李寂冷哼一声,转身欲走,“这所谓‘凶宅’之事,本王不奉陪了!”
“哎,王爷且慢。”
沈招摇叫住他,不紧不慢地从厚厚的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推到了李寂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李寂眉头紧锁,瞥了一眼那银票,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大额汇通柜坊的银票,上面的数字并非几百几千,而是整整五万两白银!
沈招摇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王爷,咱们在商言商。这画像虽然有损您的‘高冷’形象,但确实销量惊人。这五万两,是您此次参与‘凶宅项目’的安保技术入股分红,以及这一批门神画像的肖像使用费。”
“肖像……使用费?”李寂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视线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张银票上移开。
五万两。
秦王府一年的俸禄加赏赐,不过万余两。边关将士的冬衣还缺口三千套,战马的草料钱也一直捉襟见肘,若是有了这五万两……
玄甲军不仅能全员换上新式锁子甲,甚至还能再添置几架攻城重弩。
李寂原本准备好的满腹斥责之词,此刻就像是被这一张薄薄的银票生生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王爷?”沈招摇看着李寂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忍着笑意,故意叹了口气,“若是王爷觉得这钱拿得烫手,有损清誉,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这银票我便收回去了,至于那卖身契……”
说着,她作势要将银票抽回。
“慢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银票的一角。
沈招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爷这是?”
李寂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他看着沈招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沉,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天人交战,这位大唐战神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将银票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负手而立,一身浩然正气:“本王细想了一番,既然百姓信奉本王能驱邪避凶,那这门神画像便也能安抚民心。为了长安城的安宁,为了百姓能睡个安稳觉,区区虚名,本王何足挂齿?”
沈招摇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竖起大拇指:“王爷大义!简直是感天动地!”
李寂面不改色地受了这句夸赞,随后瞥了沈招摇一眼,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商量的意味:“不过,沈老板。”
“王爷请吩咐。”
“这画像的画工实在粗糙。”李寂顿了顿,颇为认真地建议道,“下次若还有这种需要‘物理驱邪’的活计,本王可以考虑下手轻一点。那日拍断的拖鞋,毕竟也是成本。尽量不打坏道具,以便循环利用,也算是……为沈老板节省开支。”
沈招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好!王爷果然是持家有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寂看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虽然这满屋子都飘散着铜臭味,但这五万两银票贴在胸口的温度,却是实实在在的暖意。
这对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债主与欠债人”,在金钱这一强力粘合剂的作用下,终于在此刻,正式达成了某种虽然俗气、但却异常稳固的战略共识。
只要钱到位,别说是门神,就算是灶王爷,他秦王李寂,也能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