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御花园。
正值百花盛开的时节,皇家的园林自是气派非凡,奇花异草争妍斗艳,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花粉混合的甜香。长安城的名门贵女们早已三五成群地聚在湖畔凉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远远望去,比那园中的花朵还要娇艳几分。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听说了吗?今日白家姐姐特意准备了一件稀世珍宝般的衣裳,说是要让咱们开开眼界呢。”
“自然听说了,我还听说那是靖安侯府特意为了此次诗会,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
众女正议论间,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通报,白怜儿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千呼万唤始出来。
她这一亮相,原本喧闹的御花园竟出现了一瞬的静默。
只见她并未穿时下流行的齐胸襦裙,而是一身流光溢彩的广袖长裙。那布料极薄,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随着她的步态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仿佛将天边的霓虹剪裁在了身上。
“天哪!这是……传说中的‘琉璃纱’?”一位身穿绿衣的贵女掩唇惊呼,快步迎了上去,“我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说是西域三十六国进贡的珍品,一年也出不了几匹,寸纱寸金啊!”
白怜儿极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微微抬起下巴,手中的团扇轻轻摇曳,带起一阵浓郁扑鼻的香风。
“李家妹妹好眼力。”白怜儿声音娇软,眼神中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正是琉璃纱。如玉哥哥怕我在诗会上被风吹着,特意寻了这轻薄又保暖的料子。我也觉得太过奢靡了些,可若是拂了他的一番心意,又怕他伤心,只好勉为其难穿出来了。”
“哎哟,白姐姐这话说的,真是让我们这些人嫉妒死了。”另一位粉衣贵女酸溜溜地恭维道,“不仅这衣裳难得,姐姐身上这香味也是独特得很,闻着倒不像是咱们中原的香料?”
白怜儿轻挥衣袖,那股浓郁得近乎有些呛人的甜香瞬间扩散开来。
“这香名为‘醉如梦’,乃是西域王室专供的奇香。”白怜儿故作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只需涂抹一点,便能留香三日。这小小一瓶,便抵得上长安城一座宅院呢。”
“一座宅院?!”
众贵女顿时炸开了锅,围在她身边,眼神里满是艳羡与讨好。
“白姐姐真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也只有姐姐这样的神仙人物,才配得上这般宝物。”
“是啊,简直就是花中仙子下凡嘛!”
就在白怜儿被众星捧月,享受着高光时刻时,御花园的入口处,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与园中那些恨不得将所有首饰都挂在身上的贵女不同,沈招摇今日穿得极其简单。一身月白色的素缎长裙,上面只用银线绣了几枝淡雅的兰草,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虽然衣着低调,但那布料在行进间如水波流淌,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那是有市无价的“流光锦”,看似素净,实则比那琉璃纱更为难得。
只不过,在场的大多数贵女都被白怜儿那直白的闪光和浓香吸引了眼球,根本无人注意到沈招摇的低调奢华。
“哟,那不是沈掌柜吗?”
白怜儿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沈招摇,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推开人群,带着那股浓烈的香风便迎了上去。
“沈妹妹!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白怜儿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得足以让周围几丈远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亲热地想要去拉沈招摇的手,却被沈招摇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沈招摇神色淡淡,嘴角噙着一抹疏离的笑意:“白小姐盛情相邀,连请柬都送到了账房,我要是不来,岂不是不识抬举?”
“哪里哪里,我是怕妹妹平日里忙着在那铜臭堆里打滚,没机会见识这等高雅场面。”白怜儿掩唇轻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沈招摇,“今日这百花诗会,讲究的是‘以诗会友,以香传情’。沈妹妹平日里只知算盘账目,不知这平仄韵律,可能听得懂?”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平日里与白怜儿交好的贵女们纷纷发出一阵低笑。
“是啊,沈姑娘,这做生意讲究的是斤斤计较,这作诗讲究的可是灵气。两者怕是不能混为一谈吧?”绿衣贵女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金元宝气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招摇抬手拦住。
沈招摇不怒反笑,目光落在白怜儿那条闪闪发光的裙子上,语气平静:“懂不懂韵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欣赏美。白小姐今日这身行头,确实……‘亮’得很。”
白怜儿以为她在示弱羡慕,更是得意忘形,特意在沈招摇面前转了个圈,展示着裙摆在阳光下的光泽。
“沈妹妹没见过吧?这是西域的琉璃纱。”白怜儿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袖,语气中满是优越感,“我知道沈家现在生意做得大,赚了不少银子。但这世上有些东西,代表的是底蕴和品味,光有钱……可是买不到的。”
她刻意将“光有钱”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充满了对暴发户的鄙夷。
“还有这‘醉如梦’的香气。”白怜儿凑近沈招摇,那股浓烈的香味直冲沈招摇的鼻腔,“这可是西域贡品,不仅贵,更是身份的象征。沈妹妹身上怎么一点香味也没有?莫不是还没洗去账房里的墨臭味?”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白姐姐,你也太为难沈姑娘了,她哪懂这些啊。”
“就是,有些人的鼻子,大概只能闻得出铜板的铜锈味吧。”
面对众人的奚落,沈招摇不仅没有丝毫窘迫,反而轻轻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像是要挥去什么不洁的气味。
“白小姐说得对,这品味二字,确实不是用钱能砸出来的。”沈招摇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怜儿,目光深邃如潭,“不过,白小姐既然这么喜欢这‘醉如梦’,可知道这香料在西域,通常是用来做什么的?”
白怜儿一愣,随即皱眉道:“自然是贵族熏香所用,难不成还是喂猪的?”
“喂猪倒不至于。”沈招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据我所知,这香气浓郁持久,在西域,通常是用来掩盖……骆驼身上长途跋涉后的汗臭味的。”
全场瞬间死寂。
白怜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胡说什么!这分明是贡品!”
“贡品也有三六九等。”沈招摇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怜悯,“白小姐既然要展示底蕴,下次还是先做做功课。这种靠浓香遮丑的手段,在我们商贾人家看来,都算是下乘。真正的香,应当是——”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白怜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身上那原本引以为傲的香气,此刻真的变成了一股骆驼味。
“你……你这是嫉妒!”白怜儿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头上的步摇乱颤,“既然你这么懂,那你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别是两袖清风,只会耍嘴皮子吧?”
沈招摇眼底闪过一丝猎人收网时的精光。
“既然白小姐诚心发问了,”沈招摇侧身,从金元宝手中接过那只精致的水晶喷雾瓶,“那我就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花中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