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惨叫声与嗡鸣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乐章。
白怜儿此刻早已顾不得什么步步生莲的仪态,更忘了自己是人人称颂的侯府千金。那钻心的刺痛感和耳边如雷轰鸣的振翅声,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她发足狂奔。
“水!哪里有水!”
她披头散发,双手胡乱挥舞着,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一汪碧绿的荷花池。
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扑通——!”
一声巨响,伴随着高高溅起的水花,那道原本流光溢彩的身影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毫无美感地扎进了满是淤泥的池水中。
原本紧追不舍的黑压压蜂群,在目标消失于水面的瞬间,骤然失去了攻击对象。它们不甘心地在水面上方盘旋了一阵,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最终因为失去了那股致命的甜香指引,只得悻悻地散开,在低空漫无目的地乱撞。
岸边惊魂未定的众贵女们此刻才敢从假山后、树丛里探出头来,一个个拍着胸口,惊恐地盯着那渐渐平静的水面。
“白姐姐……还在下面吗?”
“这都好一会儿了,不会出事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荷花池中央的水面突然破开,“哗啦”一声,一个人影猛地探出了头。
“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怜儿在水中憋气憋到了极限,此刻 lung部像是要炸裂一般,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然而,当众人看清她此刻的模样时,原本关切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错愕,甚至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平日里那个精致如画的白怜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条价值连城的琉璃纱裙,吸饱了池水后变得沉重不堪,像是一块湿透的抹布,死死地贴在她的身上。不仅毫无飘逸之感,反而将她狼狈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甚至因为裙摆太过宽大,此刻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裹着个粽子。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
池水虽然救了她的命,却也毫不留情地泡发了她精心描绘了一个时辰的妆容。
原本如同远山含黛的眉毛此刻晕染开来,眼线更是化作两团漆黑的墨渍,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挂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活脱脱像是一个刚从水底爬出来的水鬼。
“哎呀,这……这是白姐姐?”
“天哪,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白怜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听着岸上的议论声,羞愤欲死。她试图往岸边游,可刚一动,头顶盘旋的几只落单蜜蜂又吓得她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回水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和半个沾满浮萍的脑袋,瑟瑟发抖。
“大家都别慌,危机已经解除了。”
一道清越且悠闲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尴尬而混乱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招摇早已退到了绝对安全的凉亭长椅上。她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场浩劫与她毫无关系。
金元宝正乖巧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串紫红晶莹的葡萄,小心翼翼地剥好皮,递到自家小姐嘴边。
沈招摇张口含住那颗葡萄,细细咀嚼,随后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泡在水里的白怜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招摇!是你……是你害我!”白怜儿在水里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而凄厉,“你在香里动了手脚!”
“白小姐这话可就冤枉人了。”
沈招摇咽下葡萄,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里摇着折扇,像是一位即将开坛讲学的夫子,一步步走到池塘边的护栏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白怜儿。
“这‘百花臣服’乃是纯天然提取,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只不过嘛……”沈招摇故意拖长了尾音,转身面向周围那些一脸茫然的贵女们,“今日正好借此机会,给各位姐妹科普一个小小的自然常识。”
“科普?什么意思?”一位胆大的贵女忍不住问道。
沈招摇折扇一合,指了指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几只蜜蜂,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蜜蜂采蜜,乃是天性。它们靠的是触角上的嗅觉,对糖分和花香的浓度极其敏感。浓度越高,吸引力便越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白怜儿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辜的感叹:“白姐姐为了在诗会上艳压群芳,不仅穿了这招摇的琉璃纱,还特意让我多喷了些‘百花臣服’。那香氛中含有高浓度的花蜜精华,再加上姐姐本身涂抹的‘醉如梦’……”
说到这里,沈招摇轻笑一声,摊了摊手:“两相叠加,甜度爆表。在这些单纯的小蜜蜂眼里,现在的白姐姐,根本不是什么‘花中仙子’,而是一朵巨大、移动、且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超级大红花。”
周围的贵女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浓度”、“爆表”,但大概意思却听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太香太甜了?”
“怪不得那些蜜蜂只追着白姐姐一个人蛰,原来是把她当成花蜜了啊!”
沈招摇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补刀:“这就叫——科学。所谓‘招蜂引蝶’,在文人墨客笔下或许是个形容词,但在今日这御花园里,它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物理现象。”
她忽然俯下身,看着水里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的白怜儿,笑意盈盈地说道:“白姐姐,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这说明您为人甜美,深受大自然的喜爱,连这御花园的蜂群都忍不住想要亲近您,一亲芳泽呢。这等‘殊荣’,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你……你……”
白怜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想要破口大骂,可刚张嘴,一口浑浊的池水便呛进了喉咙。
“咳咳咳——!沈招摇!我与你势不两立!”
“哎呀,白姐姐还是少说两句吧。”沈招摇后退半步,掩鼻嫌弃道,“这池水淤泥深重,姐姐再这么泡下去,若是染了风寒倒是小事,若是那泥水里的虫子顺着嘴巴钻进去……啧啧啧。”
此话一出,白怜儿吓得连忙紧闭双唇,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用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招摇。
周围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这笑声仿佛会传染一般,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那高高在上、受尽吹捧的“花中仙子”,此刻却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一个因为“太甜”而被蜜蜂追杀进臭水沟的落汤鸡。
沈招摇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轻轻摇了摇折扇,转身对金元宝说道:“元宝,咱们走吧。这戏也看完了,科普也做完了。再待下去,怕是也要沾上一身腥味。”
“是,小姐。”金元宝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临走前还不忘冲着水里的白怜儿做了个鬼脸。
沈招摇步伐轻快,衣袂飘飘,在那一片狼藉的御花园中,显得格外清爽与潇洒。只留下身后那仍在水中瑟瑟发抖、恨意滔天的白怜儿,以及一池被彻底搅浑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