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沈家后院,密室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湿冷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室内淡淡的硫磺味道。
沈招摇手中正持着一支琉璃滴管,正欲往试剂瓶中滴入催化剂,被这突如其中来的动静惊得手腕微抖,一滴液体落在了桌案上,瞬间蚀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李寂浑身湿透,黑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血水。他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吓人,像是在风雪中燃烧的寒星。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咚。”
那只贴着封条的黑陶罐被他重重地顿在沈招摇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货,在这。”李寂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连封泥都没掉一块。”
说完这句话,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等待雇主的验收,又仿佛只要一松劲,整个人就会立刻碎掉。
沈招摇的目光落在那只完好无损的陶罐上,却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般,死死钉在了李寂的身上。
借着昏黄的烛火,她清晰地看到一道恐怖的刀伤从李寂的左肩一直撕裂到后腰,皮肉狰狞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正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很快就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暗红的血泊。
“验货。”李寂见她不动,眉头微皱,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若是无误,按契约结账。”
“结个屁的账!”
沈招摇一把扔掉手中的琉璃滴管,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她几步绕过长桌,一把抓住李寂那只冰凉刺骨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竟没有了往日那副在商言商的精明,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怒火。
“坐下!”
李寂被她吼得一愣,原本紧绷以此维持清醒的神经松懈了几分,整个人便顺着她的力道重重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这点伤,不碍事……”李寂试图挣扎着坐直,“先看货,那是你要的破局……”
“闭嘴。”沈招摇冷冷地打断他,转身快步走到密室最深处的暗格前,指尖飞快地拨动机关。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露出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盒子。那是沈家压箱底的宝贝,千金难求的“白玉续命膏”,平日里沈招摇连看一眼都觉得肉疼,此刻却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
她回到李寂身后,抄起案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开了他后背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物。
随着布料被撕开,那道横贯背部的巨大刀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沈招摇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仅是这一道新伤。
在这个男人的背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陈旧的伤痕,有的像蜈蚣,有的像烙印,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曾经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过往。而这道最新的伤口,显然是为了护住怀里的东西,硬生生用后背去扛了致命一击。
“你是傻子吗?”沈招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拿起棉布蘸着烈酒,咬牙切齿地清理着伤口周边的污血,“为了几斤水银,你连命都不要了?”
烈酒触碰到伤口,李寂疼得闷哼一声,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你说过,”李寂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罐子碎了,就把我剁了喂狗。我想活着,也想要钱。”
“我那是吓唬你的!你是猪脑子吗听不出来赖话?”沈招摇气极反笑,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挑起一坨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冷香的白玉续命膏,指尖轻轻抹在那翻卷的皮肉上。
“嘶……”李寂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瞬间压过了钻心的剧痛。
“这药……”李寂虽然不懂医理,但也感觉得出这东西价值连城,“是不是很贵?别从我工钱里扣。”
“闭嘴吧你,财迷心窍。”沈招摇没好气地骂道,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仿佛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这盒药够买十个你了。记住了,这是老板赏你的,不扣钱。”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寂感受着背上那双柔软却坚定的手,在那一下下的涂抹中,他原本因失血而冰冷的身体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这种感觉很陌生,在他过去二十年的杀手生涯里,只有人问他任务完成了没有,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更没有人会用这种千金难买的灵药来救他这个烂命一条的保镖。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见沈招摇低垂的眉眼。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那层精明算计的伪装,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这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要硬扛?”沈招摇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以你的身手,躲开那一刀并不难。”
“躲开,罐子就碎了。”李寂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了,这是你翻盘的唯一筹码。没了它,你就输了。”
沈招摇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虽然狼狈却依旧如磐石般坚硬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在商场上尔虞我诈这么多年,身边围绕的全是利益交换,哪怕是亲如父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可能背后捅刀。可眼前这个只认钱的男人,却为了她一句承诺,真的拿命去拼。
“包扎好了。”
沈招摇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收回手,并未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而是径直走到账台前,翻开那本厚厚的账簿,提起朱笔。
李寂看着她的背影,正欲开口询问下一次任务,却见沈招摇猛地转身,将账簿摊开在他面前。
“李寂,你看好了。”
沈招摇指着那一行刚刚写下的墨迹未干的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野心。
“从今天起,你在沈家的分红比例,提高一成。”
李寂瞳孔微缩,呼吸都乱了一拍:“一成?你是说……”
“没错,不仅是这一单,以后每一单,你都多拿一成。”沈招摇合上账簿,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逼视着李寂的眼睛,“因为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个拿钱办事的临时工,你是我的合伙人。”
李寂愣住了。在这长安城,没人会把一个保镖当成合伙人。
“为什么?”他问。
“因为温家这一刀,砍在你身上,却疼在我沈招摇的脸上。”
沈招摇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直刺向那灯火通明的温侯府。她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声音低沉而危险:
“温如玉以为砍伤我的护卫,就能断了我的路。他做梦。这笔血债,我会让他连本带利,拿整个四方商会来还。”
她回过头,看着李寂,眼中燃烧着两簇名为复仇的火焰:“李寂,这伤我要让温家百倍偿还。你,敢不敢跟我一起疯一把?”
李寂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却气场惊人的女子,感受着背上药膏带来的丝丝凉意,心中那块坚冰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顶尖高手的气势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有钱拿,为何不敢。”
李寂伸手握住桌上的横刀,嘴角极其罕见地扬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虽然依旧是关于钱的回答,但两人相视的目光中,却多了一份名为“信任”的默契。
在这间充斥着血腥与药香的密室里,原本单纯的金钱雇佣关系,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质变。
“那就好。”沈招摇转过身,重新拿起那罐黑陶罐,眼中精光暴涨,“现在,让我们来造这一面,能照出温家死期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