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麟德殿偏殿。
金砖漫地,龙涎香袅袅。
沈招摇跪在殿中,身后立着那件被红绸严密包裹的巨物。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正有些意兴阑珊地揉着眉心,直到听到那句“此物可鉴天地,可映人心”,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既是贵妃力荐,朕便瞧瞧。”皇帝挥了挥衣袖,语气慵懒,“若是些寻常把戏,沈氏,你可知这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民女不敢。”沈招摇神色从容,挺直腰板,转头对着身侧两名孔武有力的力士吩咐道,“动手,揭幕。”
两名力士领命,一人扯住红绸一角,同时发力。
“哗啦——”
红绸如流云般滑落,霎时间,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仿佛劈开了殿内的昏沉。
那是一面足有半人高的巨型镜子,镜面光洁如一汪被冻结的秋水,毫无瑕疵地竖立在紫檀木雕花的底座之上。
皇帝原本慵懒的身姿瞬间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那个身着明黄龙袍、威严赫赫的身影。那不再是铜镜中模糊昏黄的影子,而是色彩鲜明、毫发毕现的“真龙天子”。
皇帝情不自禁地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那个陛,直到站在那大镜之前。
“这……这是朕?”
皇帝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镜面,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碎了这完美的幻象。
镜中的帝王,两鬓已有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龙袍上用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正熠熠生辉,甚至连领口那颗东珠的温润光泽都清晰可见。
“高力士。”皇帝突然侧过头,指着镜子问道,“你看,朕今日的发冠,是不是有些歪了?”
一旁早已看呆了的大太监高力士连忙凑趣上前,仔细瞧了瞧,惊叹道:“哎哟!陛下圣明!老奴平日里老眼昏花,竟没瞧出来。这镜子神了,竟连陛下发冠上的一丝倾斜都照得这般清楚!”
皇帝对着镜子,极其认真地抬手扶正了发冠,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看着镜中那个仪表堂堂、威仪天下的自己,嘴角终于忍不住大大地上扬起来。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招摇,眼中满是赞赏,“沈氏,此镜通透如斯,就连朕脸上的细微神情都逃不过它的法眼。你这制镜之术,堪称鬼斧神工!此镜何名?”
沈招摇不卑不亢,朗声道:“回陛下,此镜名为‘圣心镜’。”
“哦?圣心?”皇帝来了兴致,“何解?”
沈招摇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清脆有力:“陛下乃一代明君,心如明镜,高悬朝堂。但这世间铜镜昏黄,往往让人看不清真伪。唯有此镜,纤毫毕现,不揉沙子。民女献此镜,寓意陛下明察秋毫,目光如炬,世间一切奸佞丑恶、魑魅魍魉,在这‘圣心镜’前,皆无所遁形,必须显露原形!”
“哈哈哈哈!”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笑声震动殿宇。这番话虽是马屁,却拍得极有水平,正中这位自诩圣明天子的下怀。
“说得好!奸佞无所遁形!好一个圣心镜!”
皇帝大袖一挥,快步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饱蘸浓墨。
“传朕旨意!”
高力士立刻躬身洗耳恭听。
“沈氏献宝有功,匠心独运。特赐沈家为‘皇商’,专司宫廷御用琉璃与妆粉之职!”皇帝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力透纸背的五个大字,随后将一方金牌重重拍在案上,“赐‘奉旨进贡’金牌一面,着工部、户部配合,凡沈家进贡之商队,关卡免检,一路畅通!”
说着,皇帝将那幅墨宝递给高力士:“裱起来,赐给沈家。这‘天下第一镜’,朕今日便许了你!”
沈招摇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精光:“民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长安城西市,沈家总号门前。
气氛剑拔弩张。
数十名身穿青衣短打、手持棍棒的壮汉将沈家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一名刀疤脸正是温家的打手头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长凳上,一脸横肉地抖着腿。
“都给老子听好了!”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对着周围围观的百姓和沈家瑟缩的伙计吼道,“温大少爷有令,四方商会有规矩,沈家的货,一片布、一粒米都别想运出去!谁敢帮沈家运货,就是跟我们温家过不去,就是跟四方商会过不去!”
沈家的老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拱手哀求道:“这位爷,行行好,这批货若是再不发,违约金我们就赔不起了啊!”
“赔不起就关门!”刀疤脸一脚踹翻了老掌柜,“在这长安城,温大少爷的话就是天!我看谁敢……”
“我看谁敢挡路!”
一声清亮冷冽的娇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街道尽头,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沈招摇策马扬鞭,身后跟着一队整齐划一的商队护卫。
刀疤脸斜着眼看过去,冷笑道:“哟,沈大小姐回来了?怎么,还要硬闯?兄弟们,亮家伙!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在了喉咙里。
只见沈招摇身后那辆高大的马车上,一面明黄色的旗帜正迎风猎猎作招展。旗帜中央,一条五爪金龙盘旋,赫然绣着四个令所有人膝盖发软的大字——“奉旨进贡”。
而在沈招摇手中,正高高举着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
“温家的狗奴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沈招摇勒住缰绳,战马长嘶,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群瞬间面色惨白的打手,声音冷若冰霜,“这是陛下亲赐的皇商金牌!这车上装的,是给宫里贵妃娘娘和陛下的贡品!”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原本嚣张跋扈的刀疤脸,此刻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中的棍棒“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阻拦商贾,那是商业竞争,顶多见官挨顿板子。
可阻拦皇商,阻拦进贡的车队……那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这怎么可能……”刀疤脸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牙齿打颤,“小的……小的不知……”
“滚!”沈招摇根本不屑多看他一眼,手中马鞭猛地一挥,发出一声脆响,“挡了贡品的道,若是耽误了时辰,温如玉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让开!快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刀疤脸发了疯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踹向自己那些还在发愣的手下,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瞬间在街道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沈招摇冷笑一声,将金牌挂回腰间,一挥手:“出发!把我们的货,大摇大摆地运出去!”
车轮滚滚,沈家的商队插着皇旗,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如同一把利剑,彻底撕碎了温家苦心经营的封锁网。
沈招摇坐在马上,回首望向那巍峨的皇城方向,眼中寒芒闪动。
“温如玉,第一回合,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