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最显眼的位置,原本一家倒闭的绸缎庄被连夜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金字招牌——“沈氏平价粮行”。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门口竖起的那块红底黑字的巨型告示牌。路过的百姓原本只是匆匆一瞥,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死死钉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李头,你识字多,你给念念,我是不是饿昏头看花眼了?”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揉着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
旁边的老者眯着眼,哆哆嗦嗦地念道:“一文钱一斗,无限量供应,每人每日限购一斗……”
念到最后,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一文钱一斗?!真的是一文钱一斗!”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条朱雀大街瞬间炸开了锅。
“掌柜的!这可是真的?莫不是拿我们穷苦人寻开心?”
“一百文都买不到的米,你卖一文?我不信!除非你现在把米拿出来!”
人群疯狂地向店铺涌去,若非门口站着两排杀气腾腾、手按刀柄的玄甲军“伙计”,这店门恐怕早被挤碎了。
沈招摇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布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看起来就像个邻家能干的小媳妇。她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手里拿着把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在案上,清脆的响声压下了喧嚣。
“各位乡亲父老!”沈招摇站起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声音清亮,“我沈招摇做生意,从不打诳语!昨日运进城的粮大家也都看见了,那是秦王殿下体恤民情,特意从江南调来的救命粮!今日开仓,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饱饭!只要排好队,不拥挤,不踩踏,一人一斗,绝不落空!”
说罢,她大手一挥:“开卖!”
早已准备好的伙计立刻揭开身后的米缸盖子,白花花的米粒在晨光下泛着圣洁的光泽。
“给我一斗!这是我的一文钱!”
“我有钱!我也要!”
百姓们喜极而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像是攥着活下去的希望。队伍迅速排成了长龙,蜿蜒曲折,竟直接堵塞了朱雀大街的交通。
而在不远处的太白楼上,五大粮商却是个个面露鄙夷。
王大掌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疯狂的人群,冷哼一声:“一文钱一斗?这沈氏怕是疯了。她那是在做生意吗?她这是在散财童子!我看她那点存货,能撑几个时辰。”
赵掌柜却是一脸阴鸷,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沉声道:“王兄,不可大意。昨日那车辙印咱们都瞧见了,若她手里真有那么多粮,这般低价倾销,咱们囤的那些高价米岂不是要烂在手里?咱们的银子可都压在货上了。”
“怕什么?”刘掌柜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她敢卖一文,咱们就敢收!她有多少,咱们吃多少!诸位想想,若是把她的粮都买过来,回头再按一百文卖出去,这一转手就是百倍的暴利啊!”
众人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金山银山。
“妙啊!”王大掌柜一拍大腿,狞笑道,“传令下去,把府里的家丁、护院、丫鬟婆子,哪怕是倒夜香的,全都派出去!乔装打扮混进队伍里,给我买!一人一斗太慢,那就让他们换了衣服反复排队!我就不信掏不空她的底!”
……
日上三竿,粮行门前的队伍非但没短,反而更长了。
沈招摇坐在柜台后,一边熟练地收钱,一边冷眼看着队伍里那些明显格格不入的身影。
“这位大嫂,你这肚子……看着得有八个月了吧?”沈招摇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却往怀里塞了个枕头的“孕妇”,手中掂量着刚收进来的铜板。
那家丁乔装的“孕妇”粗着嗓子道:“少废话!赶紧装米!没看见俺站得腿酸吗?”
沈招摇也不恼,转头对身后的伙计喊道:“来呀,这位大嫂身子重,给盛那种‘特供’的米,要沉底的,耐饿!”
伙计心领神会,转身从角落的一口大缸里舀了一斗米倒进家丁的布袋里。那米看着颜色微黄,不仅掺杂了不少碎米,甚至还混着些陈年的谷壳和沙砾。
家丁根本没细看,抓起袋子就跑,急着回去换装再来排下一轮。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书生”,那一双胖手白白嫩嫩,连个茧子都没有。
“掌柜的,学生腹中空空,求赐一斗米。”
沈招摇嘴角微勾,眼神玩味:“哟,读书人啊,那更得好好补补。来人,给这位公子装‘陈酿’的精米,多加点‘料’!”
伙计手脚麻利,这一斗米下去,又是半斗陈糠烂谷。
就这样,五大粮商派来的数百名家丁如同勤劳的蚂蚁,一趟又一趟地把铜钱送进沈招摇的柜台,再把那一袋袋“特供粮”搬回自家主子的库房。
直到黄昏时分,王大掌柜看着自家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新粮袋,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沈招摇那个黄毛丫头,果然还是太嫩了!只要我们手里的现银足够,她就是有座金山也能搬空!”王掌柜拍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得意忘形。
这时,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神色慌张:“老爷!不好了!账房那边说……说咱们府上的现银流水已经空了!若是再买,就得动用钱庄的老本了!”
“什么?”王大掌柜笑容一僵,“买了多少石了?”
“快……快三千石了!”管家擦着汗,“可那沈氏粮行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买都买不完啊!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
管家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打开一个刚运回来的粮袋,抓了一把递到王大掌柜面前:“老爷您看,这……这也是咱们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王大掌柜低头一看,只见那掌心里全是发黄发黑的陈米,甚至还有不少喂马的草料渣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王大掌柜气得手都在抖,一把将米洒在地上,“我们要的是精米!江南精米!”
“小的们也是刚发现啊!”管家哭丧着脸,“那沈招摇好像长了火眼金睛,只要是咱们的人去买,给的就全是这种烂货!可咱们付出去的,全是足斤足两的铜钱啊!”
与此同时,沈氏粮行内。
沈招摇看着面前堆得快要碰到房梁的铜钱串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王妃,您真是神了!”一名扮作伙计的亲卫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帮傻子居然真的花钱把咱们清库底的陈粮全买走了!这些烂米平日里喂猪都嫌糙,他们当宝贝似的往回搬。”
沈招摇抓起一把铜钱,听着那清脆的撞击声,悠悠道:“这就叫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们想断我的货,我就断他们的流。传令下去,明日继续,只要他们敢买,我就敢卖。哪怕是把后院地里的泥掺进去,也要让他们一粒不少地吃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目光投向那几家豪门大宅的方向,笑容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这才第一天,各位掌柜的,咱们的账,还得慢慢算。”
夜色渐浓,长安城的宵禁鼓声沉闷地敲响。相较于五大粮商府邸此刻的鸡飞狗跳与灯火通明,秦王府的这座粮行却显得格外安宁。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在烛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正如沈招摇所言,这场惨痛的金融课才刚刚开始,而这群贪婪巨鳄的流动资金,正如同决堤的江水,不可逆转地流向了秦王府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