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的暑气烤得蒸腾而起。
喧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沈氏粮行门前,连夜搭起了一座三尺高台。与昨日不同,今日台上没有堆积如山的麻袋,只有一张铺着红绸的长案,和一把雕工繁复的太师椅。
李寂身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他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而在他身侧,整整十口朱漆大箱一字排开,盖子大开——
金光。
刺目的金光几乎晃瞎了台下百姓的眼。那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金锭,在烈日下散发着令人疯狂的诱惑力。而在长案正中,赫然摆放着那枚象征着皇族无上权力的秦王金印。
沈招摇一身淡金罗裙,手持一叠印制精美的硬纸,笑盈盈地走到台前,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困惑与渴望的眼睛。
“诸位乡亲!”沈招摇扬起手中的纸片,声音清越穿透嘈杂的人群,“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怕我这粮行明日就关门,怕那一文钱的米只是昙花一现,对不对?”
台下立刻有人高声回应:“沈东家,不是咱们不信你,是这世道太乱!那五大粮商若是联手挤兑,你这米还能卖几天?”
“问得好!”沈招摇转身,指了指身后如定海神针般的李寂,“所以我今日不卖米,卖这‘沈氏粮票’!”
她抽出一张票据,上面盖着鲜红的秦王大印:“凭此票,半个月后,无论长安粮价几何,皆可来我秦王府提粮,价格依旧是——两文钱一斗!”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半个月后?还要两文?现在可是一文啊!”
“若是半个月后你跑了呢?或者涨价了呢?”
沈招摇嘴角轻挑,走到李寂身边,伸手在那些金锭上轻轻敲击,发出悦耳的脆响:“跑?秦王殿下就在此处,秦王府就在长安。今日我沈招摇当着全城百姓立誓,凡持此票者,半个月后若提不到粮,或者价格涨了一文,秦王府便赔付他十倍的黄金!”
李寂适时地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沉声道:“本王一言九鼎。这满箱黄金,便是抵押。这秦王金印,便是契约。谁敢赖账,本王手中的刀不答应。”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台下的百姓们看着那真金白银,又看着威风凛凛的战神秦王,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精明的小商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拉住身边的浑家激动道:“孩儿他娘,快!快回家把咱家地窖里藏的那袋米扛出来!”
那妇人吓了一跳:“你疯了?那是留着救命的!”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商贩急得跳脚,压低声音飞快地算账,“你糊涂啊!现在的市价虽然跌了点,但黑市上还能卖到八十文一斗!咱们现在把家里的米拿去卖给那些还没回过味儿的傻子或者粮商,换回八十文现钱。然后再来买沈东家的粮票,半个月后,咱们拿两文钱就能买回一样多的米!这一进一出,咱们白赚七十八文!这哪里是买米,这是捡钱啊!”
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中瞬间迸发出狂热的光芒:“那……那要是把咱们存的五斗米全卖了……”
“那就发财了!快走!晚了粮铺就不收了!”
聪明人不止这一个。这种跨时代的金融玩法,在李寂绝对的信用背书和黄金的实物刺激下,迅速被长安百姓那朴素的生存智慧解构通透。
一时间,朱雀大街上上演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原本还在拼命往前挤着要买米的队伍,突然像退潮一般散去。紧接着,无数人扛着麻袋、推着独轮车,甚至用衣襟兜着粮食,从四面八方的坊市中冲了出来。
“卖米!我卖米!八十文……不,七十文我就卖!”
“五大粮商不是在收粮吗?走,去卖给他们!让他们囤个够!”
“我也卖!这陈米我不吃了,我要换钱买粮票!”
风向彻底变了。市场上“求米”的哀嚎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抛售”狂潮。供需关系在那张轻飘飘的“期货粮票”面前,瞬间倒转。
不远处,永丰粮行的铺面内。
王大掌柜正端着茶盏,听着外面震天的喧哗,原本还以为是百姓在争抢购粮,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哼,闹吧,闹得越凶越好。等那沈氏没粮了,这帮泥腿子还得求到我门前。”
“掌柜的!掌柜的!大事不妙啊!”
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外面……外面的人都在退货!还有好多百姓要把家里的米卖给咱们!”
“什么?”王大掌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们疯了?现在是灾年!他们不囤粮反而卖粮?”
伙计带着哭腔道:“都怪那个沈招摇!她搞了个什么‘粮票’,说是半个月后两文钱随便买,还有秦王作保赔黄金!现在百姓们都算过账来了,都在抛售手里的现粮去换那票据!咱们门口已经堵满了要卖粮的人,咱们……咱们收还是不收啊?”
“两文钱……期货……”王大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那些原本应该跪地求食的百姓,此刻却一个个像是精明的赌徒,手里挥舞着自家的存粮,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慌,全是贪婪和兴奋。
“收个屁!”王大掌柜嘶吼道,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惧,“若是那沈招摇半个月后真能拿出粮来,咱们手里这几百万石高价收来的粮食,就彻底砸手里了!这哪里是粮食,这分明是烫手的山芋啊!”
他颤抖着手指向秦王府的方向,牙齿咯咯作响:“毒……太毒了!这根本不是在卖粮,这是在抽我们的筋,扒我们的皮啊!”
高台之上,沈招摇看着台下疯狂抛售的人群,转头对李寂眨了眨眼,那双明媚的桃花眼里满是狡黠:“王爷,你看,人心就是这么有趣。只要给他们一点确定的希望,恐惧就会变成贪婪。这一仗,咱们赢了。”
李寂看着她自信飞扬的侧脸,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轻声道:“这‘金融课’,果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