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在秋日余晖中曾金红一片、被无数百姓视作神迹的招摇大道,此刻已被厚重的积雪彻底掩埋。
一场百年未遇的“白灾”毫无征兆地降临长安。不过一夜光景,寒风呼啸如厉鬼哭嚎,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的恐怖境地。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行人寥寥,街角巷尾,几具蜷缩的乞丐尸体早已冻得僵硬如铁,身旁甚至还卧着几只同样被冻毙的流浪猫狗,被大雪覆盖成一个个惨白的小土包。
太极殿的偏殿内,地龙烧得也不甚热,几位大臣正围着炭盆搓手。
“二十倍?你怎么不去抢!”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子都跳了几跳。李寂一身玄色朝服,面沉如水,死死盯着眼前满脸愁苦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秦王殿下,您便是杀了老臣,老臣也没法子啊!这大雪封路,运炭的车队全都堵在秦岭之外,如今这长安城里的炭,那真就是黑金啊!”
“本王不管市价几何,”李寂上前一步,周身散发的寒气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凛冽几分,“玄甲军三万将士,如今还穿着秋日的单衣,过冬的棉花、兽皮,还有那一千车薪炭,兵部压了整整半个月!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你给是不给?”
兵部尚书被逼得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几,却仍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哀叹道:“殿下容禀,非是兵部扣押,实在是太子殿下有令,要优先供给宫中和百官过冬。再者,温家那边的商号也说了,库存告罄,如今市面上一斤炭炒到了二两银子,兵部的库银……实在是买不起啊。”
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寂一眼:“殿下,这天灾乃是人力不可违,您若是心疼将士,不如去求求太子殿下,或许太子仁慈,能从东宫的份例里匀出一些来?”
“好一个天灾,好一个库存告罄。”李寂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温家和东宫联手把控市面,囤积居奇,如今倒成了你们哭穷的理由?本王告诉你,若是玄甲军冻死一人,本王便拆了你兵部的大门当柴烧!”
兵部尚书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地叩首,嘴里却依然是那套推诿之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老臣也是按章程办事,这没钱没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寂看着这个显然是有恃无恐的老狐狸,心中明镜一般。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太子党这是要借着这场白灾,兵不血刃地废了他的玄甲军。
他猛地一甩袖袍,在那跪地求饶声中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迎面而来的狂风夹杂着雪粒,狠狠地砸在他脸上,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城外,玄甲军大营。
演武场上狂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虽然李寂早已下令减少操练时长,但在这种极端严寒下,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到了极限。
“都给我站稳了!手别抖!”
校尉嘶哑的吼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方阵中,一名年轻士兵脸色青紫,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打战。他那双握着长枪的手早已肿胀得如同胡萝卜一般,满是青紫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流出的血水瞬间凝结成红色的冰渣。
“哐当——”
一声脆响,那杆沉重的长枪竟从他僵硬得毫无知觉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冰面上。
这一声仿佛是某种信号,周围又有两三个士兵手中的兵器接连脱手。
“干什么!没吃饭吗?把枪捡起来!”校尉怒目圆睁,冲过去便要责骂,却在看到那士兵双手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士兵哆哆嗦嗦地想要弯腰去捡,可膝盖早已冻得僵硬,这猛地一弯,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扑通”一声晕死在雪地里。
“虎子!虎子!”旁边的同袍惊呼着想要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僵得根本使不上力。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将那晕倒的士兵捞起。
李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风雪中,他并未穿厚重的大氅,只是一袭单薄的劲装。他低头看着怀中士兵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伸手握住那士兵的手掌——入手之处,冰凉刺骨,竟似握着一块死肉。
“王……王爷……”校尉红着眼圈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您罚属下吧!是属下没带好兵!但这鬼天气……兄弟们实在是扛不住了啊!”
李寂没有说话,他将那士兵交给随行的军医,目光沉沉地扫过整个演武场。
那些曾经随他在尸山血海中冲杀、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在这漫天风雪中瑟瑟发抖。有的士兵为了不让兵器脱手,竟用布条将手和刀柄死死缠在一起;有的士兵脸上生了冻疮,流着脓水,却依然咬牙坚持着站得笔直。
“王爷,”副将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刚统计上来,今日又有五十个兄弟冻伤,三个站岗时直接晕过去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十日后的‘御前冬猎演武’,咱们怕是连拉弓射箭的力气都没了。”
李寂看着副将那双同样红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兵部那边,一粒米、一块炭都没发?”
“没。”副将咬牙切齿道,“那帮狗官说路不通。可末将分明看见温家的商队还在往城里运皮草!他们这是要活活冻废咱们玄甲军,等着看咱们在冬猎上出丑,好借机收了您的兵权!”
“本王知道。”
李寂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太子和温家这招棋,走得毒辣。若是真刀真枪的干,玄甲军谁也不怕。可如今,这软刀子割肉,却是让人有力无处使。
“传令下去,”李寂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全军停止操练,全部回营房挤在一起取暖。把本王府中剩下的那些存煤,还有王妃上次让人送来的那批旧棉被,全部拉来军营。”
“王爷!那是您府上的……”
“执行命令!”李寂厉声喝断,目光如炬,“只要本王还在一日,就不会让我的兵冻死在这长安城外!他们想看玄甲军的笑话,想看本王不战自败?”
他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看到最后!”
风雪愈发大了,将李寂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凶险的博弈,已经在这凛冬的长安城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