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梧桐巷旧事

三年。

对于天穹市中心那片崭新的CBD商务区来说，三年足够让平地起高楼，足以用最新的双层钢化玻璃幕墙覆盖掉当年那场神魔大战留下的焦土与弹坑。阳光照在那些几何切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全是现代化的虚伪与繁荣。

但对于几公里外的老城区梧桐巷而言，时间像是死在了那条臭水沟里。

这里依旧是发霉的青灰砖墙，头顶是像蜘蛛网一样乱搭的电线，早点摊的煤烟味儿混合着下水道的返潮气，构成了这里独有的市井味道。

清晨六点。

“哗啦——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巷弄的宁静。

巷子深处，一间门面只有两米宽的小店，那扇生了锈的卷帘门被人费力地从里面推了上去。

“咳咳……”

伴随着两声浑浊的咳嗽，林霜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件起球的廉价老头衫。最扎眼的是那一头枯草般的白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明明档案上的年纪才刚过三十，可那深深凹陷的眼窝、松弛的眼袋，还有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让他看起来至少五十往上。

“哎哟，小林啊，今儿起这么早？”

隔壁卖油条的王婶正往滚烫的油锅里扔面团，见状吆喝了一嗓子。

林霜一手撑着卷帘门，一手握拳，在那酸痛难忍的后腰上用力捶了两下，五官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

“早啊，王婶。”林霜的声音沙哑，透着股还没睡醒的疲惫，“这两天又要下雨了吧？腰不得劲儿，疼醒了。”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身子骨比我家那口子还虚。”王婶一边熟练地翻着油条，一边打趣道，“是不是最近也没个女人照顾，晚上自个儿在那瞎折腾呢？”

“婶儿，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林霜苦笑着摇摇头，走到门口挂着的那个在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鲜奶箱前，那是订给小学生的玻璃瓶装奶。他掏出一瓶，用牙磕开盖子，也不管凉不凉，仰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稍微压下了那股常年伴随的烧心感。

“哒哒哒。”

一阵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大侦探吗？这一大早的就在门口展示你那‘风烛残年’的魅力呢？”

一阵劣质却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一件紧身的豹纹包臀裙，黑丝包裹的大腿肉感十足。她是这栋老楼的房东，大家都叫她云姐。

云姐手里夹着根细烟，走到林霜面前，眼神在他那佝偻的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张苍老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棱角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成熟女人才懂的暧昧光芒。

“云姐，早。”林霜抹掉嘴角的奶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那几乎要贴上来的胸脯，“房租还得再宽限两天，这月生意淡。”

“又是宽限？”

云姐吐出一口烟圈，喷在林霜脸上，身子一软，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林霜胳膊上。那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夹克传来，带着一股温热。

“林霜，你说你，明明长得不差，虽然头发白了点，看着老了点，但这股子沧桑劲儿姐姐我挺喜欢的。”

云姐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林霜那件破夹克的拉链，指尖若有若无地在他胸口打转，语气酥媚入骨：

“只要你点个头，晚上去姐姐屋里修修水管，这房租嘛……姐姐替你免了，还能让你吃顿热乎的软饭，怎么样？”

林霜身子一僵，那只因为常年握刀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云姐那不安分的手指。

“云姐，我这腰您也看见了，阴雨天都直不起来，修水管这种力气活儿，我是真干不动。”

林霜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无赖：“您还是找王婶家那口子吧，他壮实。”

“呸！没用的男人！给你机会都不中用！”

云姐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扭着腰肢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下周再不交租，就把你那些破烂扔街上去！老娘还要把这铺子租给那个卖成人用品的瞎子！”

“慢走啊云姐，小心脚下！”

林霜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拿起靠在门后的竹扫把，开始清扫门前那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

“沙沙……沙沙……”

扫完地，他直起腰，看着头顶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的木质招牌——“善为侦探事务所”。招牌歪了，只靠一颗钉子顽强地挂着。

林霜踮起脚尖，伸手将招牌扶正。

“寻人、寻物、咨询”。

字迹斑驳，透着股穷酸气。

推门进屋。

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除了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咯吱作响的旧藤椅，就剩下一个装满杂乱卷宗的铁皮柜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林霜一屁股坐在那张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椅子上，熟练地抓起桌上一把几块钱一斤的碎茶，扔进那个满是茶垢的玻璃杯里，提起暖壶倒满开水。

茶香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油烟味，闻着倒是让人心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封皮都快磨烂的黑色记事本，翻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李家阿婆寻找丢失假牙……委托金50元。”

林霜拿起红笔，在那一行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总算把这老太太的牙给在狗窝里刨出来了。”

他自嘲地嘟囔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视线落在今天的待办事项上：

——隔壁张大爷家的猫疑似怀孕，调查“肇事公猫”，悬赏20元。
——帮王婶写一封催款律师函（伪），报酬：两根油条。

“这日子……真是有盼头啊。”

林霜叹了口气，伸手按开了桌上那台也是捡来的老式收音机。

“滋滋……现在播报早间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

“今天是天穹大厦保卫战胜利三周年的纪念日。三年前的今天，一位神秘的金色神明降临天穹市，以一人之力荡平妖魔，拯救了千万市民。虽然这位英雄至今未曾露面，但他那伟岸的身影永远……”

林霜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空洞地盯着茶杯里起起伏伏的茶叶梗。

“金色神明……伟岸身影……”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随即，那只枯瘦如柴、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了开关。

“咔哒。”

世界清静了。

那个拯救世界的日子，那个金光万丈的时刻，就像是上辈子做的一场荒诞大梦。

林霜从兜里掏出那个干瘪的钱包，倒过来抖了抖，两个钢镚儿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桌面上。

“两块钱……还得攒八百才够房租。”

他不再去想什么神明与英雄，而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两个钢镚儿，仿佛那是比绝世妖王还要难缠的对手。

“要不……还是去接那个找公猫的活儿吧？”

林霜喃喃自语，拿起红笔，在那个“找猫”的任务上重重画了个圈。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那一头白发上，没有半点神性的光辉，只有属于凡人的落寞与生计的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