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哐当!”
事务所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玻璃门被人猛地撞开,门框都在颤抖。
“小林!小林啊!出大事了!你还在睡懒觉?”
隔壁杂货铺的王大婶像个肉弹战车一样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糊得像是用座机拍的照片,嗓门大得能震落房顶的灰尘。
林霜正趴在桌上研究那本破损的古书,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碰翻。他无奈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面前急得满头大汗的胖妇人。
“王婶,您这又是哪一出?咱们这巷子除了耗子多,还能出什么大事?外星人打进来了?”
“呸呸呸!什么外星人!是我们家大黄!大黄不见了!”
王婶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笔筒跳了跳,把那张照片怼到林霜鼻子上:“你看!这是我今早刚拍的,转眼功夫就没了!肯定是被人偷去炖汤了!”
林霜往后仰了仰脖子,眯着眼看那照片。照片上一团橘黄色的模糊物体,除了能看出是个活物,连公母都分不清。
“婶儿,您先坐,别急。”
林霜没有去摸抽屉里的罗盘,更没有拿黄纸朱砂。那些东西早在三年前就被他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他熟练地从一摞打印纸里抽出一张自制的《丢失宠物登记表》,拔开圆珠笔盖,顺手把那两块钱的钢镚揣进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填个表吧。”
“哎呀我都急死了,填什么表啊!我不识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快给我算算啊!你不是会那个什么……掐指一算吗?”王婶急得直跺脚。
“那是封建迷信,我们要讲科学。”林霜一本正经地胡扯,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我问,您答。最后一次看见大黄是什么时候?”
“就刚才!八点半!我在剁肉馅,它还在脚边蹭我裤腿要吃的呢!”
“地点?”
“就在铺子后门口啊!”
“最近发情了吗?有没有跟别的小母猫眉来眼去?”
“那倒是没有……不过隔壁街那只三花猫最近老在墙头叫唤……”
林霜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勾勾画画。
十分钟后,他合上笔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个手电筒,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开封的猫粮。
“行了,走吧。”
“去哪?去派出所报案?”王婶一脸茫然。
“找猫。”林霜紧了紧身上的夹克,率先走出门,“按照大黄那个体型,加上还没绝育的躁动,它跑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弄里。
林霜走得很慢,像个遛弯的老大爷。他时不时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墙根下潮湿的泥地,那动作虽然迟缓,但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刀。
“小林啊,你光看地干啥?猫是往高处跑的啊!”王婶在后面絮絮叨叨。
“婶儿,大黄十八斤重,您觉得它能直接飞上墙头吗?”
林霜指了指墙角几个深浅不一的梅花状印记,又指了指旁边垃圾桶上几道崭新的抓痕,语气笃定:
“脚印深,说明负重大。抓痕乱,说明它尝试跳上去但失败了。它这是想抄近道去追那只三花,结果太胖卡住了,只能顺着墙根溜。”
“啊?那它去哪了?”
“这种老巷子,只有一条路不用翻墙就能上高处。”
林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穿过杂乱的电线,锁定了巷尾那座废弃了十几年的锅炉房。
那里有一个离地三米高的二层检修平台,侧面的铁楼梯早就断了。
“在那上面。”
两人来到锅炉房下。
生锈的铁架子在风中发出吱呀的怪声。林霜仰头看着那个平台,以前这种高度,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灵力,脚尖一点就能上去。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不争气的腿,苦笑了一声。
“婶儿,您往后站站。”
林霜走到墙角,拖出一把不知道谁扔在这的破木梯。梯子很沉,上面还沾满了油污和鸟屎。他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脖子上青筋暴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梯子架好。
“咳咳……这梯子,比我命都沉。”
林霜喘着粗气,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
“小林,要不我去喊人吧?你这身子骨……”王婶看着林霜那颤巍巍的样子,有点不忍心。
“省省吧,喊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霜摆摆手,双手抓紧梯子两侧,左脚试探着踩上第一级横木。
“咔吧。”
膝盖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一股酸麻刺痛瞬间顺着大腿神经窜上天灵盖。
林霜眉头紧皱,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又一步。
每一次抬腿,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折磨。汗水顺着他苍白的鬓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等待那股眩晕感过去。
这短短三米的高度,硬是让他爬出了攀登珠峰的感觉。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平台的边缘。
双臂发力,林霜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翻上了平台,瘫坐在满是铁锈的铁板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呼……呼……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他自嘲地锤了锤大腿,从兜里掏出那包猫粮晃了晃。
“喵呜……”
一声凄厉微弱的猫叫声从一堆废旧管道后面传来。
林霜眼睛一亮,顺着声音爬过去。
在那堆管道的夹缝里,一只肥硕的大橘猫正瑟瑟发抖。它的一条后腿被一根翘起的细铁丝死死缠住,皮毛都被磨破了,渗出了血迹。
“别怕,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林霜放慢动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他慢慢伸出手,想要去解开那根铁丝。
“哈——!”
大黄受了惊吓,猛地炸毛,对着林霜伸过来的手就是一爪子。
“嘶!”
林霜手背上一痛,两道鲜红的血痕瞬间浮现出来,火辣辣的。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有缩回手,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惊恐的猫,嘴里轻声念叨着: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百兽之王,我是个糟老头子。但你要是再乱动,这条腿废了可别赖我。”
或许是林霜身上那种死寂般平静的气场安抚了它,橘猫慢慢停止了挣扎。
林霜趁机一把按住它的后颈皮,另一只手迅速而精准地捏住铁丝,反向一扭。
“崩。”
铁丝断开。
林霜顾不上手背还在流血,一把将这团沉甸甸的肥肉抱进怀里,用那件破夹克裹住它。
“搞定。你这身肉,回去得让你妈给你减肥了。”
半小时后。
杂货铺门口。
“哎哟我的大黄啊!你可吓死妈了!”
王婶抱着失而复得的大橘猫,又是亲又是揉,激动得眼泪花子直冒。
林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随意地按在手背的伤口上止血。
“行了婶儿,猫找到了,腿上有点皮外伤,回去抹点碘伏就行。”
“小林啊,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王婶这才想起来旁边的林霜,看着他那一脸疲惫和手上的血痕,心里过意不去,转身冲进店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塞进林霜怀里。
“婶儿也没啥好东西,这都是自家地里刚摘的青菜,没打农药,新鲜着呢!你拿回去煮个面吃!”
林霜低头看了看那一篮子绿油油的菠菜和小葱,又看了看王婶真诚的眼神。
若是换做以前,这种东西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
“谢了,王婶。”
林霜没有推辞,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提着那个有些扎手的竹篮子,那重量让他觉得踏实。
“这下晚上的面条有着落了。”
他转过身,迎着上午温暖的阳光,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破旧的事务所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沉重,手里提着的一篮青菜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迹,也没有万众瞩目的欢呼。
但林霜觉得,这一刻,比站在云端俯瞰众生时,更像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