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色里的凝视

林小林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唱针落下，精准地嵌入了黑色胶木唱片的第一道纹路。
转盘带着那张古老的唱片，开始以一种恒定而优雅的速度旋转起来。
一阵轻微的、带着岁月颗粒感的底噪声，从那个巨大的黄铜喇叭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一根羽毛，在林小林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地、反复地刮搔着，让她既紧张又期待。
“怎么样？要响了吗？快啊！给点反应啊！”林小林在心里疯狂呐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一阵悠扬婉转的前奏，伴随着小提琴和爵士鼓点，从喇叭中流淌而出。
紧接着，一个娇柔甜美，却又带着几分慵懒妩媚的歌声，穿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清晰地响彻在小小的维修店里。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是周璇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带着刺耳电流麦的恐怖噪音。
歌声变得醇厚、圆润、悠扬动听。虽然依旧能听出那份独属于老唱片的、无法被完全抹去的岁月沧桑感，但每一个音符，每一句吐词，都清晰而准确地传递了出来，仿佛歌者就在耳边轻吟浅唱。
一声极度满足的、带着哭腔的叹息，直接在林小林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个一直处于暴躁、愤怒、痛苦状态的留声机，此刻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舒畅和喜悦。
“是这个声音……这才是我……这才是我该有的声音……我的歌声……”它不再抱怨，也不再辱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喃喃自语。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百乐门的舞台，天花板上旋转的彩色玻璃球，台下那些穿着旗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还有那些晃动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我回来了……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舞台上……”
那首经典的《夜上海》，就这样在狭小而拥挤的维修店里回荡着。
吴侬软语的靡靡之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窗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将这一方堆满零件和工具的小小天地，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上个世纪的、灯红酒绿的私人时空。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随着音乐进入高潮，林小林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成功了！
许子皓真的创造了奇迹！
“我们成功了！”
她激动地从那张快要被她坐出包浆的小马扎上猛地跳了起来，兴奋地转身，想第一时间和身边的男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宣告“任务圆满完成”。
然而，她一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预想中许子皓会盯着机器检查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就那样靠在工作台的边缘，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根本没有看那台正在放声高歌的留声机。
他一直，一直都在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暗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对修复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对这首老歌的欣赏，只有一种林小林读不懂的、极其专注的……凝视。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看着她因为兴奋而眼冒星光，看着她手舞足蹈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和怀旧的音乐声中，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林小林能清晰地在他黑曜石般的瞳孔里，看到一个因狂喜而忘了表情管理、此刻又瞬间呆滞住的、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