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的歌声依旧在流淌,但林小林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周璇的靡靡之音,变成了某种模糊不清的背景板,而整个世界的核心,都聚焦在了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电流在滋滋作响,比之前任何电器元件通电的声音都要剧烈,直接从她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我的天,我还能唱!我还能唱得更好!把那张《何日君再来》给我放上,那首才是我的巅峰之作!”
留声机还在她的脑海里兴奋地叫嚣着,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巨大喜悦里。
可林小林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了。
她脸颊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在许子皓专注的凝视下,迅速升温、蔓延,最终变成了一种滚烫的、带着羞涩的深红色。
她脸上的笑容,也从灿烂的狂喜,慢慢凝固,最后僵在了嘴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心跳,剧烈到她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
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依赖,好像已经变了质。最初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那笔巨额的奖金,后来是佩服他的技术,感激他的帮助。可是现在,当她撞进他视线里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想的,不再是任务,也不是金钱,而是一种让她口干舌燥、手心冒汗的慌乱。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一种名为“懂得”的情绪,却在这片被老歌填满的沉默中,无声地汹涌流淌。
许子皓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也掀起了波澜。他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再多看一秒,就会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烫伤。
“我,我去把工具收拾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他转过身,低头去收拾桌上那些其实早已被他归置整齐的工具,但拿起一把镊子的手,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装着螺丝的小盒子。
哗啦一声,细小的螺丝钉洒了一桌。
他手上的动作,明显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慌乱。
这场持续了四天三夜的维修,不仅仅是修补了留声机上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痕迹,也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纯粹又安全的“雇佣”隔阂。
几天后的深秋午后,阳光变得稀薄而吝啬,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冷金色。
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缓缓停靠在言记家电维修店的门口。
车门打开,许子皓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刚从城西的电子批发市场回来,采购了一批维修急需的电阻和电容元件。
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箱,走到店铺门口,用肩膀熟练地顶开了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
“阿黄,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然而,没有回应。
按照往常的惯例,他那只名叫阿黄的中华田园犬,此时应该会立刻从门口的脚垫上爬起来,疯狂地摇着尾巴迎接他,或者发出呜呜的撒娇声,用脑袋蹭他的裤腿讨要零食。
可是此刻,店内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枯燥的走针声。
许子皓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他将怀里沉重的纸箱“嘭”的一声放在了工作台上,目光迅速扫向店铺的角落。
那里放着阿黄的狗窝,窝里空空荡荡。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旁边那根用来固定暖气的铁管上。
原本拴在上面的那根拇指粗的尼龙牵引绳,从中间断开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了那半截绳子。
断裂的切口参差不齐,边缘翻卷着无数细碎的白色纤维,呈现出一种被利齿长时间、高强度剧烈撕咬过后,才有的毛躁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