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铃!!!”
晚自习结束的电铃声,终于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剑,狠狠刺破了教室内那片凝固如胶状的、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空气!
尖锐刺耳的声响,仿佛一道赦免的咒语。
在铃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左澄星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触手。
那股足以将人骨骼碾碎的深海高压、那个从地狱归来的亡灵幻象、那堵隔绝一切生路的透明玻璃墙……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如退潮般轰然散去!
“呼……哈……哈啊……”
“空气……是空气!我能呼吸了!”
“水……水呢?水退了!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教室内的灯光虽然依旧惨白,却停止了那令人心悸的频闪。窗外,狂暴的雷鸣和雨声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然而,现实的回归,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宁。
恰恰相反,当那层恐怖的幻觉滤镜被无情撕掉后,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副更加触目惊心的、地狱般的景象。
那十几个刚刚还在为了“氧气”而殊死搏斗、自相残杀的学生,此刻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部脊梁骨的软体动物,一个个瘫软无力地趴在干燥得甚至还有些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们张大了嘴,像濒死的鱼,贪婪而急切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喉咙里发出那种只有在重度哮喘病人身上才能听到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
整个现场,一片狼藉。
课桌翻倒,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诡异的是,明明教室内没有一滴真正的海水,但这些人的头发、校服,却无一例外,像是刚从冰冷刺骨的深海里打捞上来一样,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那个曾经在网上疯狂造谣的“网红”女生陈露。
她双眼翻白,彻底昏死在了讲台边上,身下那条浅色的校服裙子,已经湿了一大片,一股混合着尿骚和汗臭的难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妈的……她、她们刚才……”
“别过去!千万别过去!我操,你看他们那个样子……”
那些未受影响的目击者,一个个脸色惨白地缩在教室的各个角落,看着眼前这如同被恶鬼集体附身后的惨状,双腿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搀扶。
而曾经的受害者“左澄星”,却安静地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
那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的恐惧,已经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深深地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砰!”
就在这时,走廊外终于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教室的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怎么回事?!我刚才接到电话说4班有学生出事了,怎么不开门?!”
“里面什么情况?!”
保安和值班老师手电筒的光柱,终于冲破了黑暗,照射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校医季司寒。
他顺势将那个已经熄灭了红灯的信号阻断器揣回口袋,脸上那副慵懒玩味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医生的、不容置疑的严肃与专业。
“都让开!保持现场空气流通!”
季司寒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几乎是在瞬间就接管了现场的指挥权。
“老师,麻烦您立刻疏散其他没有症状的学生!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昏迷的陈露身边,熟练地蹲下身,开始检查她的瞳孔,“保安师傅,麻烦您过来帮我一下,把这位同学平放,对,解开她领口的扣子。”
他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完美地挡住了身后其他老师那充满探究和惊疑的视线。
“季医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刚刚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在教室里又叫又打的……”一位中年女老师心有余悸地问。
“别慌张,李老师。”季司寒头也不抬,语气镇定而权威,“初步判断,应该是临近大考,学生学习压力过大,在某个诱因下引发的群体性癔症,也叫‘心因性精神障碍’。你们看,出现症状的都是平时学习比较刻苦,心理比较脆弱的学生。”
在一片混乱的救援、质问和搬运之中,早就收拾好书包的左澄星,显得格外不起眼。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低着头,脸上挂着和周围人如出一辙的、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茫然,随着疏散的人流,沉默地向教室外走去。
仿佛她,也只是这场离奇灾难中,一个侥幸存活的、被吓坏了的无辜幸存者。
她一步一步,走过那片狼藉。
就在她即将经过季司寒身侧的那一刻——
那个正专注于给陈露做心肺复苏急救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短暂地交汇了不到一秒。
季司寒的嘴角,在那张被汗水浸湿的、专业的面孔上,微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或质问,只有一种“共犯”之间才能读懂的默契与审视。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
【你导的这出戏,真精彩。】
【这场深海,我很喜欢。】
左澄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只是……轻轻地,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的反光,完美地遮盖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寒意。
没有任何回应。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路人,沉默地、面无表情地,消失在了楼梯口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这一夜之后,花溪海高中,诞生了一个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怪谈。
没有人再敢提起高一(7)班那个暴雨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死死封住了自己的嘴巴。
因为,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在干燥的陆地上,被活活溺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