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孤狼护食

黄谦保持着单膝跪地、双手托举的姿势，仿佛一尊在冰天雪地里瞬间冻结的铁塔。他的右膝深深砸进坚硬的冻土层里，那条原本就带着旧伤的左腿别扭地曲折着，但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整个身躯僵硬如铁，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怀里的女人实在太轻了。

轻得就像是一片随时都会被体温融化的雪花，又像是一只被风暴折断了翅膀的雏鸟。隔着那层破旧单薄的棉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以及那具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委屈而传来的、令人心惊的细密颤栗。

那颤栗顺着黄谦的手臂，一直钻进他的骨缝里，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厚茧和伤疤的大手，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怀里这脆弱的人儿；却又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松手，她就会彻底碎在这冰冷的雪地里。

最终，那种想要保护她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顾虑。那双如铁钳般的手臂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收紧，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死死地锁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那不是拥抱，更像是一座坚固的囚笼，试图用这具血肉之躯，为怀中人挡去这世间漫天的恶意与风霜。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大哥？”

一声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心虚的颤音打破了死寂。

黄江还保持着那个推人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狰狞瞬间凝固成了惊愕。他看着突然闯入、像大山一样横在他和宋雅之间的亲哥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声呼唤像是触动了某种开关。

黄谦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沉默木讷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赤红。眼底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红血丝，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隐忍退让，而是凶狠得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正死死护着食物的孤狼。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煞气，直直地刺向几步之外的黄江。

黄江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脚下虚浮，本能地向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后跟绊倒。

“大哥……你听我说，是她……是这个疯婆子……”

黄江试图解释，试图用往日里那套读书人的歪理来把黑的说成白的，可话到了嘴边，在那双赤红眼眸的注视下，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那些污言秽语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这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大哥吗？

周围的村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此刻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平日里大家都觉得黄谦是个闷葫芦，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可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男人，是上过战场的，是见过血的。

“我的个乖乖……黄谦这眼神，是要吃人啊。”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方小声嘀咕了一句，却立刻被旁边的婆娘狠狠掐了一把，示意别出声。

此时此刻，黄谦的眼里根本没有这些人。

他没有理会黄江的辩解，也没有理会村民们的异样目光。在用眼神逼退了黄江之后，他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落回了怀中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顺着宋雅颤抖的肩膀向下，触及到了那双刚刚为了展示证据而挽起袖口的手。

冻疮溃烂流脓，旧伤叠加新伤，因为刚才的撞击和那一巴掌，几道裂口又崩开了，鲜红的血珠子正顺着紫红肿胀的指尖往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碎。

黄谦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带刺的铁钩狠狠勾住，然后用力向外拉扯。

那种疼，比他当年腿上中弹还要疼上一万倍。

这就是她过的日子吗？这就是他那个“好弟弟”口口声声说的“共同财产”吗？

他想伸手去碰碰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却又怕自己粗糙的老茧弄疼了她。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想告诉她别怕，想问问那个畜生还对她做了什么。

可是，常年的沉默寡言，让他早已丧失了表达情感的能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嗓子发紧发干。

风雪还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的脸上。

黄谦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铁锈味和雪腥气的冷空气，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

最终，他只能笨拙地低下头，尽量放轻了声音，用那双赤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怀里的人，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嘶哑、仿佛带着砂砾摩擦感的询问：

“没摔着吧？”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个音节都颤抖着，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破碎，却又毫无保留地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翻江倒海般的恐慌与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