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心肉长

“宋芊，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陈明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里面的酒已经洒了一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愣愣地看着宋芊。
他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颤音。
宋芊刚放下茶壶，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芊淡淡地说，“再说了，我是他们后妈，要是连口饭都护不住，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陈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陈峰这小子平时倔得跟头驴似的，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块钱，这会儿却把脸埋在碗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吃得头都不抬。
陈敏稍微斯文点，但也吃得嘴角全是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陈明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粗人，车间里的八级钳工，手里的活儿没得说，可回到家面对这两个没娘的孩子，他就像是个还没出师的学徒，手忙脚乱。
自从前妻走后，这个家就像是个冰窖。他既要上班挣钱，又要管孩子吃喝拉撒，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孩子们却还是跟他不亲，一个个像刺猬一样，谁碰扎谁。
他本来想着，娶宋芊也就是为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能帮着洗洗衣服做做饭就行。至于宋芊那个娘家，那是出了名的无底洞，他早就做好了被吸血的准备，只要不太过分，他就忍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芊不仅把亲生儿女赶出了门，还为了陈峰和陈敏，当着全大院人的面跟刘桂花翻了脸。
刚才那一幕，宋芊拿着勺子往孩子碗里堆肉的样子，那个护犊子的劲头，哪怕是亲妈也不过如此吧？
陈明看着宋芊那张虽然不再年轻却依旧利落的侧脸，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感激。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偷偷把存折藏在了车间的工具箱里，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自己这是把人家看扁了啊。
“慢点吃，别噎着。”
宋芊的声音打断了陈明的思绪。
她手里拿着茶壶，给陈峰倒了一杯水，又给陈敏倒了一杯。
陈峰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顺下去了才长出一口气。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
周围几桌还没走的宾客都看了过来，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陈峰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手里的筷子还是没舍得放下。
陈敏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旁边狼吞虎咽的弟弟。
把自己碗里那个还没动的四喜丸子夹了起来，飞快地放进了陈峰的碗里。
“弟，你吃，我吃不动了。”陈敏小声说道。
陈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碗里的丸子，又看了一眼姐姐。
“你吃你的，我这还有肉呢。”陈峰想夹回去。
“你快吃吧，一会凉了。”陈敏用筷子挡了一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细微的一幕全都落在了宋芊眼里。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像那些爱说教的大人一样夸什么兄友弟恭，只是默默地拿起茶壶，又给陈敏的杯子里续了点热水。
这种时候，不打扰就是最好的温柔。
这顿饭，虽然有着刘桂花的插曲，有着周围邻居异样的目光，但却是陈家这几年来吃得最踏实、最油水充足的一顿。
随着桌上的盘子一个个见了底，宾客们也都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
“老陈啊，恭喜恭喜，以后好好过日子。”
“宋大姐，手艺不错啊，以后常来串门。”
喧闹声渐渐平息，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客厅慢慢空了下来，只剩下一桌狼藉。
宋芊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陈明见状，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烟头，笨手笨脚地帮忙捡盘子。
“你别动了，一身酒气，去歇着吧。”宋芊说道。
“没事，我帮你，哪能让你一个人干。”陈明有些局促地抢过宋芊手里的抹布，用力擦着桌上的油渍，仿佛要把刚才的尴尬都擦掉一样。
陈峰和陈敏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家里来客人，都是他们自己躲在屋里，等人走了才出来找点剩饭吃。今天不仅上桌吃了肉，还成了全场的焦点，这会儿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宋芊。
“回屋写作业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宋芊头也没抬地说道。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如蒙大赦。
“哦。”陈峰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人低着头，快步从宋芊身边走过。
这一次，陈峰没有像之前那样侧身躲着她，也没有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只是别别扭扭地低着头，脚步有些急促。
陈敏走过宋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红着脸小跑着跟上了弟弟。
两扇房门轻轻关上。
宋芊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心虽然还没捂热，但那层坚冰已经裂开了缝。
这顿饭就像是一颗种子，虽然还没发芽，但已经实实在在地种进了这父子三人的心里。
今天的这场硬仗，她算是彻底稳住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