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刚刚敲响,沉重的宫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权力中枢苏醒的信号。
金銮殿内,九龙盘柱,威严肃穆。
今日的早朝,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了几分,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百官分列左右,文武默然。
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鎏金铜炉里,缭绕的龙涎香烟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笼罩在一片令人敬畏的朦胧之中。金色的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漆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却照不透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人心。
礼部侍郎陈大人早已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的玉带勒得极紧,显得整个人气势汹汹。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殿门口,眼底闪烁着犹如猎人等待猎物入网般的兴奋与残忍。
在他身旁,站着御史台那几位以“铁齿铜牙”著称的言官。
几人虽然并未交头接耳,但那偶尔交换的一个隐晦眼神,目光中透出的那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轻蔑,却早已暴露了他们此刻的心思。
在他们看来,今日这柳钦也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一个只会读书修书的翰林,面对“纲常混乱”这顶关乎礼教大防的大帽子,除了磕头认罪、痛哭流涕地休妻谢罪,还能有什么法子?
“听说那柳府这几日闭门谢客,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
站在队列后方的一位言官,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同僚耳语道,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怕是正在家里焦头烂额,想着怎么编瞎话呢。可惜啊,这事实俱在,未婚妹妹掌家是铁一般的事实,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堵悠悠众口。”
“哼,今日之后,这翰林院怕是要少一位才子了。”
另一位言官轻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就连一向不怎么掺和文官争斗的几位武将,此刻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想要看看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探花郎,今日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
“宣——翰林院编修柳钦也,上殿——”
随着殿前太监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喝,大殿沉重的大门再次被几个力士缓缓推开。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
只见晨光逆着那道身影洒入殿内,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钦也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
他并未像众人预想的那样面带愁容、步履沉重,或者是显得颓唐不安。相反,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有力,皂靴落在金砖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从容与锐利。他的眼神清亮,直视前方,仿佛他不是来领罪的,而是来领赏的。
他无视了两侧那些或是嘲讽、或是同情、或是看好戏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随后,他撩起衣摆,动作标准而优雅地行了跪拜大礼。
“微臣柳钦也,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回荡在大殿上空,没有一丝颤抖。
皇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透过冕旒,垂眸看着下方这个自己颇为看好的年轻臣子。
他的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柳爱卿,平身。”
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朕前日令你停职自省,如今三日已过。你家中那‘纲常’之事,可曾理顺了?今日上殿,可是有了结果?”
这话一出,陈侍郎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柳钦也,只等他说出一个“不”字,或者露出半点破绽,便立刻群起而攻之,将他彻底踩进泥里。
柳钦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陈侍郎那张写满算计的脸,随后微微垂首,恭敬地回道:
“回禀陛下,臣这几日在家中闭门思过,深觉陛下教诲之深意。”
说着,他缓缓将手伸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几位言官心头一跳,以为他要拿出什么请罪的折子,或者是休妻的文书。陈侍郎更是嘴角微扬,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在他拿出休书的那一刻,再狠狠参他一本“薄情寡义”。
然而,柳钦也拿出来的,却是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颇为厚重的物件。
他动作极其郑重地解开油纸,露出了里面那份墨迹未干、封面写着《治家疏要》四个大字的文书,以及几本看着有些陈旧、封面上却贴着崭新标签的账册。
“陛下,臣治家确有‘疏漏’。”
柳钦也双手托举着那份文书,高举过头顶,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侍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承认疏漏?那就好办了!这不就是认罪了吗?
然而,柳钦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但这‘疏漏’,并非几位大人口中的纲常混乱,亦非妻权旁落。”
柳钦也微微抬头,目光直视着高台之上的帝王,眼神中没有半分躲闪,只有坦荡与坚定。
“而是臣平日里过于低调,未曾向外人言明内子之病与舍妹之义。内子这三年来虽缠绵病榻,却时刻不忘主母之责,运筹帷幄于后宅;舍妹虽年幼,却深明大义,代嫂操劳,躬身力行于台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只因臣未曾对外分说,致使误会横生,让小人钻了空子,惹得物议沸腾,让陛下与诸位同僚忧心了,此乃臣之过。”
说到这里,他再次将手中的文书向上递了递,朗声道:
“今日,臣特呈上家中这三年来的管理疏要,以及随附的详细账册图表。其中详细记录了柳府内帷这三年来如何权责分明、如何姑嫂互助、如何共克时艰的点点滴滴。”
“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