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柳钦也呈上文书的那一刻凝固了。
内侍总管躬身从柳钦也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治家疏要》与账册,迈着碎步快步走上御阶,双手呈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玉佩,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
原本,他只当这是一份寻常的请罪折子,或者是些枯燥乏味的流水账目,心中并未抱太大期望。然而,当他的手指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张用朱砂和墨笔精心绘制的“树状图”时,原本微垂的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那不是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就头疼的小楷,而是一个个清晰的方框、一条条笔直的连线,以及那醒目异常的“决策者”与“执行者”分类。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新奇。他快速翻动着手中的文书,越看越快,越看神色越是凝重。那些“收支明细表”上的分类,那些“人情往来”后的备注,每一处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传统管家模式的混沌。
柳钦也一直密切关注着皇帝的神色变化。
见时机成熟,他上前一步,站在大殿中央,朗声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陛下,诸位大人。方才陈侍郎指责臣治家无方,纲常混乱,臣不敢苟同。臣手中这份《治家疏要》,便是臣家中这三年来真实的管家之道。”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的陈侍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继续说道:
“所谓治家,首在权责分明。内子身体抱恙,无法亲力亲为,这是事实。但无法亲力亲为,并不代表她就失去了主母的权柄。正如陛下坐镇深宫,却能决胜千里之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严明的法度与精准的决策。”
“内子虽卧病在床,却时刻心系中馈。她深知家中琐事繁杂,若无规矩,必生乱象。于是,她殚精竭虑,制定了这一套严密的规矩与流程。家中每一项大额开支,无论是修缮房屋还是添置田产,皆需先由她审核批示,方可动用银钱。这便是‘决策’之权,始终牢牢掌握在正妻手中,何来妻权旁落一说?”
陈侍郎听着这番话,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柳钦也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指了指皇帝手中那本账册,声音更加铿锵有力:
“至于舍妹琦琦,她虽未出阁,却是代嫂行令。她在内子制定好的规矩框架下,去执行具体的采买、发放月例、人情往来。每一笔开支,每一项事务,皆有据可查,有账可依,更有内子的亲笔批示为证。这哪里是什么未婚女子抛头露面、逾越规矩?这分明是她在替嫂嫂分忧,替兄长尽责!”
说到这里,柳钦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动容与激昂,回荡在大殿之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臣以为,这才是我柳家的家风!内子虽病,却如长嫂如母般为这个家筹谋划策,不惜耗费心血制定规矩,这是她的‘慈’与‘智’;舍妹虽幼,却如女儿般侍奉哥嫂,不辞辛劳代为执行,这是她的‘孝’与‘义’!如此姑嫂互助,如此兄友弟恭,如此家风淳厚,怎么到了几位大人的嘴里,就成了纲常混乱、不知羞耻了呢?”
“难道在几位大人眼中,非要让一个病重的正妻拖着病体去与市井商贩讨价还价,非要让一个懂事的妹妹眼睁睁看着家中无人理事而袖手旁观,才叫守了规矩,才叫正了纲常吗?若是如此,那这规矩,究竟是用来维护人伦亲情的,还是用来扼杀人性的?”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侍郎和御史台言官们的心上。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礼部侍郎,此刻脸色已经渐渐发白,双腿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柳钦也,想要从他的话里找出一丝破绽,想要反驳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未婚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可是,面对那份逻辑严密得如同刑律一般的文书,面对柳钦也这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慷慨陈词,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任何的反驳,在这样“权责分明”、“情义两全”的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显得他自己心胸狭隘、不近人情。
大殿内,原本窃窃私语的百官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看着柳钦也的目光中,已经从最初的同情或看好戏,转为了深深的敬佩与赞叹。
能将家务事说得如此透彻,能将一份账本做得如此精彩,这柳钦也,果然不愧是当年的探花郎!
而高台之上的皇帝,此刻正翻看着那本账册上的备注,看着那一行行“代嫂行礼”、“经嫂嫂首肯”的字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