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单生意

“老陈，走快点，一会儿工人们该下班了。”
宋芊一边推着那辆刚找人焊了个铁架子的三轮车，一边催促着身后磨磨蹭蹭的陈明。
“老婆子，真要去厂门口啊？这也太……”陈明把那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宽檐草帽又往下压了压，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做了贼。
“厂门口怎么了？那里人多，那是咱的黄金地段。”宋芊停下脚步，回头帮他正了正帽子，“咱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好丢人的？你把背给我挺直了！”
“我，我这不是怕遇见熟人嘛。”陈明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在这个国营工人捧着铁饭碗、哪怕在厂里混日子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年代，个体户那就是“投机倒把”的二流子，是被人看不起的。陈明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如今被停职反省不说，还要来厂门口摆摊，这脸皮薄得跟纸似的，一戳就破。
机械厂大门口。
夕阳将厂房的红砖墙染得金黄，下班的电铃声“铃铃铃”地响彻整个厂区。
宋芊挑了个最显眼的路口，把三轮车停稳。这位置绝佳，只要是从厂里出来的工人，不管往左拐还是往右拐，都得经过这儿。
“老陈，别躲了，把那块木板立起来。”
宋芊指了指车斗里那块写着“宋记秘制卤味”的木牌子。字是陈敏写的，娟秀工整，看着就舒服。
陈明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把牌子立好，然后迅速缩回车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那个并不存在的地缝里。让他张嘴吆喝？那还不如杀了他。
宋芊也没指望他，她知道陈明这关得慢慢过。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干净的蓝布围裙，大大方方地站在摊位前，腰板挺得笔直。在这个没有广告、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想要抓住顾客的心，就得靠最直接的感官刺激。
“来了。”
随着一大波身穿蓝色工装的人潮涌出厂门，宋芊神色自若地揭开了那口大铁锅的盖子。
呼！
一股热气腾空而起。
紧接着，那股独特的卤香味儿，瞬间像是被释放的猛兽，霸道地冲破了周围单调的空气。
这香味太勾人了。
对于刚下了一天苦力、早已饥肠辘辘，而且肚子里常年缺油水的工人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原本行色匆匆、急着回家做饭或者去食堂打饭的工人们，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个个鼻翼耸动，眼神直勾勾地往摊位这边瞟。
“什么味儿啊？这也太香了！”
“好像是那边三轮车上飘过来的，闻着像是炖肉。”
“走走走，过去瞅瞅。”
很快，摊位前就围上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黑壮的汉子，满脸油汗，手里还拎着个饭盒。
“大妹子，你这卖的是啥啊？咋这么香？”黑壮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锅里那色泽红亮、还在微微颤动的猪头肉，拔不出来了。
“秘制卤猪头肉，还有卤大肠、猪蹄。”宋芊笑着招呼道，“大哥，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她手脚麻利地切下一小块猪头肉，用牙签插着递过去。
黑壮汉子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那一瞬间，汉子的眼睛猛地瞪大，腮帮子鼓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怎么样？”宋芊笑着问。
“好！太他妈好吃了！”汉子一拍大腿，也不管爆没爆粗口，“这味儿绝了！肥而不腻，还带着股药香味，比国营饭店大师傅做得还带劲！”
“那是，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配方。”宋芊顺杆爬，“大哥，来点下酒？这猪头肉切个半斤，回去拍根黄瓜一拌，那叫一个美。”
“来！给我切半斤！不，切一斤！”汉子大手一挥，“今天发工资，必须整点好的！”
“好嘞！一斤猪头肉！”
宋芊手起刀落，切肉、称重、包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块二，您拿好。”
看着第一笔钱进账，躲在后面的陈明眼睛都直了。这，这就卖出去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周围还在观望的工人们顿时忍不住了。
“给我来半斤大肠！”
“我要两个猪蹄！给我挑个大的！”
“这卤汁能不能送点？回去拌面条肯定好吃！”
摊位前瞬间挤满了人，把那辆破三轮车围得水泄不通。宋芊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宋芊一边切肉一边喊道，“老陈，别傻站着了，快帮忙收钱！”
被点名的陈明愣了一下，看着那一双双递过来的钞票和一张张急切的脸，他心里那点别扭和羞耻感，在生存的压力和赚钱的喜悦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还有些拘谨的脸，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第一张钞票。
“哎，哎！好嘞！找您两毛！”
随着这一声有些干涩的回应，陈家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单生意，在机械厂门口的夕阳下，红红火火地开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