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又围上来一些人。
“哟,那不是二车间的陈明吗?前几天刚被停职反省那个?”
“还真是他。戴个大草帽把脸捂得跟个特务似的,以为咱们认不出来?旁边那个女的,不就是他媳妇宋芊吗?听说被单位开除了。”
“啧啧,一个停职的一个被开除的,两口子跑到厂门口来卖下水?这也太掉价了。好好的工人不当,学那些二流子投机倒把,真是给咱们机械厂丢人。”
“谁知道这肉干不干净,猪头和下水,那都是最脏的东西,也就他们这种人能想得出来拿来卖。”
三轮车刚停稳,预想中那种蜂拥而至的抢购场面并没有立刻出现。相反,人群围成了一个圈,对着摊位后的夫妻俩指指点点。那一双双眼睛里,虽然有着对肉香的渴望,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戏谑和身为国营工人的优越感。
在这个年代,端着铁饭碗的人,骨子里是瞧不上个体户的。
陈明站在三轮车后面,脑袋垂得更低了,下巴死死抵着胸口。他双手紧紧攥着车把手,手心里全是冷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现在就扔下车子扭头跑回家去。
宋芊看了一眼像是做错事孩子一样的丈夫,又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工友。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知道陈明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但这钱,今天必须得挣。
“各位工友,各位师傅,大家都别光看着啊。”
宋芊神色自若地拿起菜刀,从锅里挑了一块色泽最红亮、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她手起刀落,将肉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牙签插在上面。
她端起盘子,满脸堆笑地递到那些还在观望、甚至面露鄙夷的人群面前。
“咱们都是老邻居、老同事了,我家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这锅肉是我用二十多种中药材熬了五个小时才出锅的。我不吹嘘这味道有多好,大家尝尝就知道了。今天新开张,免费品尝!不好吃不要钱!”
宋芊把盘子往前送了送,眼神坦荡。
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人伸那个手。大家都好面子,谁也不想当第一个贪小便宜的人,更怕万一不好吃,抹不开面子。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免费?那我尝尝。”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后面挤了出来。他身上全是油污,显然是刚下了一天的苦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才不管那些弯弯绕绕的面子问题,看着那流油的肉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就拿了一块丢进嘴里。
周围的工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小伙子,等着他的反应。
小伙子嚼了两下。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肉炖得软烂,皮糯肉滑,刚一进嘴就在舌尖上化开了。浓郁的酱香混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药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咸香回甘的滋味,一下子就把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香!这也太香了!”
小伙子顾不上擦嘴角的油,冲着宋芊竖起了大拇指,大声喊道:“这肉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得还带劲!嫂子,给我来半斤猪头肉!再给我来二两花生米,我要回去喝两盅!”
这一声吆喝,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原本还在端着架子观望的人群,瞬间炸了锅。那股子被压抑的食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刚才宋芊手里端着的试吃盘,眨眼间就被抢了个精光。
“哎呀!这味儿确实不一样!”
“这也太好吃了!给我来一斤!我要肥点的!”
“我也要!给我切那块耳朵!那块脆!”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给我来那个大肠,看着就入味!”
几十只手挥舞着皱皱巴巴的毛票和零钱,争先恐后地伸向三轮车。刚才那些嘲讽和鄙夷,在绝对的美味面前,全都变成了急切的渴望。
宋芊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切肉、称重、打包,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老陈!收钱快些哈!”
宋芊一边给小伙子装花生米,一边回头催促着陈明喊。
“老陈,快帮忙称重!”
陈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了热情的脸,看着那一双双递过来的钱。没人再看不起他,大家眼里只有锅里的肉。
那种被人需要的实感,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羞耻。
“哎!来了!”
陈明手忙脚乱地接过小伙子手里的钱,抓起那杆有些掉漆的戥子。
“这位小兄弟,半斤猪头肉是吧?看好了,高高的秤!”
“这位师傅,您的猪蹄!两块钱,收您两块!”
陈明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越干越顺手。他一边收钱,一边帮着宋芊递东西,脸上那股子愁云惨雾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通红的兴奋。
短短两个小时。
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两大麻袋食材做成的满满一大锅卤味,连带着锅底的那些老汤,都被抢了个精光。
连最后一点碎肉渣子,都被人要走说是回去拌面条。
“没了?我这刚排到啊!”
“大妹子,这也太少了,明天能不能多弄点?”
后面几个没买到的工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铁锅,遗憾地直跺脚,叹着气不肯走。
“对不住了各位师傅,今天是真的卖完了。”宋芊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明天,明天我们还在这个点,肯定多备点货,大家请早!”
送走了最后一批依依不舍的食客,陈明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钱盒子,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