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蜕变

“谁在那？”
看门的大爷举着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柱扫过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陈敏没有回头，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工作服，加快了脚步。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爱惜身体。”大爷嘟囔了一句，关上了沉重的铁门。
走出厂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直往领口里钻。陈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深秋的夜，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脆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布料。
空空如也。
原本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她计划好了，那十八块五毛钱的学徒工资，十块钱交给妈买米，五块钱给爸买烟，剩下的三块五，她想给妈买盒早就看好的雪花膏。妈最近天天对着炉子烟熏火燎，脸都糙了。
可现在……
陈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纺织厂大门，像是一头张着大嘴等待吞噬人的怪兽。
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背上了一个“严重工作失误”的处分，甚至连那堆因为“失误”而产生的废料罚款，都要从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我真是没用。”
陈敏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微弱。
她转过身，沿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漫无目的地走着。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提醒她晚饭还没吃。可这会儿别说吃饭，她连坐公交车的一毛钱都没有。
走了一个多小时，那座熟悉的石桥终于出现在眼前。
桥那头就是大院，透过稀疏的树影，能看见陈家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那光是暖黄色的，看起来那么温馨，那么让人向往。
可是陈敏却停下了脚步。
她的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爸妈现在肯定还没睡，也许正数着摆摊赚来的钱，也许正等着她回家吃饭。如果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看见额头上这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不敢想。
家里已经够难了，爸被停职，妈为了生计抛头露面去卖猪下水，还要忍受别人的白眼。自己作为家里的长女，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成了累赘，成了惹祸精。
强烈的自责和委屈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让她窒息。
陈敏慢慢挪到桥洞下，找了个避风的石阶坐了下来。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面前那条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波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更显得凄凉。
“为什么……”
陈敏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打湿了粗糙的工作服袖口。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天遭受的所有屈辱。
吴清清那张带着恶意笑容的脸，车间主任王大拿指着她鼻子骂“破鞋”时那飞溅的唾沫星子，还有周围那些女工们冷漠、嘲笑、幸灾乐祸的眼神。
哪怕她再努力，再小心翼翼，哪怕她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哪怕她低声下气地去讨好每一个人，换来的依然是无尽的羞辱和排挤。
“陈敏，你就是个废物。”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自己。
“你就是个多余的累赘，只会给家里惹麻烦。好人？忍让？有什么用！在这个世界上，软弱就是原罪！”
寒风呼啸着穿过桥洞，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陈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久到双腿冻得麻木，久到那颗原本温热跳动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变了。
里面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与阴霾。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生出的狠劲。
她慢慢伸出手，从满是泥沙的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
“滋!”
石头在桥洞冰冷坚硬的石壁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陈敏盯着那道痕迹，眼神冰冷如刀。
既然做好人会被欺负，会被人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那就别怪我不当人了。
“吴清清，王大拿……”
她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嚼碎他们的骨头。
“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加倍还给你们。”
她扔掉手里的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那道身影依然单薄，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萧瑟，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额前的碎发拉下来遮住那道伤口，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黑暗的桥洞，朝着那盏暖黄色的灯光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陈敏了。
既然这个世界要比狠，那就看看谁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