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门插好。”
宋芊一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边压低声音嘱咐道。
“哎,插好了。”陈明检查了两遍门栓,这才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走到方桌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下,陈明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倒出来看看。”宋芊坐在他对面,眼睛亮得吓人。
陈明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往桌上一扣。
一大堆皱皱巴巴的毛票、硬币,瞬间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我的天……”陈明看着这一桌子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快数数。”宋芊虽然心里有数,但也迫不及待想知道确切数字。
两口子头对头,开始一张张地把那些被汗水浸湿的钞票抚平、分类。
“一张、两张、五张……”
“一块、两块、五块……”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数钱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半个小时后。
陈明看着那个写在废报纸上的最终数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四……四十三块五?!”陈明的声音都在哆嗦,“刨去咱们买猪头下水的八块钱成本,还有那一斤多香料钱,这一晚上,咱们净赚了快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啊!
他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全勤奖金也不过才五十多块钱。这一晚上赚的钱,竟然抵得上他在厂里干大半个月!
“没错。”宋芊把那一叠整齐的大团结收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要是明天咱们多备点货,这数字还能翻倍。”
陈明呆呆地看着那堆钱,脑子里那个根深蒂固的“失去铁饭碗天就塌了”的观念,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原本以为丢了工作就是末日,可现在看来,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广阔。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妻子。宋芊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得去收点鸡爪子和鸭脖,那东西便宜,卤出来肯定好卖。还有那炉子得换个大的……”
陈明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个家要是没有宋芊,早就散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宋芊放在桌上的手。
宋芊愣了一下,停下笔,抬头看他:“怎么了?”
“老婆子……”陈明声音有些哽咽,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自卑和懦弱,全是坚定,“明天我早起把那辆三轮车再改改。我给车斗焊个防风罩,那样火不容易灭。炉灶我也重新给你焊一个架子,把高度调低点,你推着省劲儿。”
宋芊看着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都听你的。咱们夫妻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这一刻,陈明终于彻底放下了那个所谓八级工的架子。什么面子,什么铁饭碗,都不如一家人把日子过好实在。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宋芊生意场上最坚实的后盾。
然而,这边的陈家刚看到生活的曙光,另一边的陈敏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纺织厂,丙班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敏站在自己的机台前,神色专注地盯着飞速运转的梭子。她知道自己在厂里处境艰难,所以工作格外小心,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总是用阴毒眼神盯着她的吴清清并没有罢手。
趁着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的空档,一个流里流气的临时工溜进了车间,鬼鬼祟祟地在陈敏的机台上拧动了几个螺丝。
“啪!”
下午刚开工没多久,一声脆响突然从陈敏的机台传来。
紧接着,原本平整的布面上突然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跳线,随后越扯越大,整匹布瞬间变成了满是窟窿的废品。
“停机!快停机!”
陈敏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
可是已经晚了。
那一整匹刚刚织好的白坯布,已经彻底报废。
“怎么回事?谁让你停机的!”
车间主任王大拿背着手,挺着个啤酒肚走了过来。他本就是个势利眼,因为之前的流言蜚语,早就看陈敏不顺眼,正愁抓不到把柄整她。
“主任,我,我也不知道,机器好像出故障了……”陈敏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故障?我看是你脑子有故障!”
王大拿走过去,抓起那匹满是瑕疵的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狠狠地摔在了陈敏脸上。
“啊!”
陈敏惊呼一声,本能地抬手去挡。但那粗糙的布匹边缘还是重重地刮过了她的额角,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你个废物点心!”王大拿指着陈敏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这么简单的平纹布你都能织成这样?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所有的机器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目光。
“主任,我真的检查过了,是机器……”
“还敢顶嘴!”王大拿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恶狠狠地打断她,“我看你就是心思不在工作上!整天想着怎么搞破鞋,怎么勾引男人,哪还有心思干活?”
这句极尽羞辱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敏脸上。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这一批布的损失,全算在你头上!”王大拿大手一挥,“这个月你的学徒工资全部扣光作为罚款!再有下次,你直接卷铺盖滚蛋!我们纺织厂不养闲人,更不养作风不正的破鞋!”
说完,他看都懒得看陈敏一眼,背着手扬长而去。
陈敏捂着流血的额头,站在那一堆废布中间。周围那些嘲笑、鄙夷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利剑,将她刺得千疮百孔。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那颗原本充满希望的心,此刻却冷到了极点,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