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徐家老宅的厨房之内,却还亮着一豆微弱的火光。
徐朗正蹲在一口半人高的砂锅前,一手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灶膛里的火候。他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上,被灶火的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暗绿色的粘稠药液,一股混合了药草腐朽气与某种奇异花朵芬芳的怪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这,正是他按照那位姑奶奶的苛刻要求,熬制的第一锅,能够滋养鬼王之躯的“百鬼养颜汤”。
“时辰差不多了……”徐朗看着汤汁逐渐收浓,颜色也变得愈发深邃,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这汤的主材,是他从老宅后山那片最阴的坟地里挖来的百年何首乌,又配上了七七四十九种只在夜晚开花的阴性草药,用无根之水熬制了整整三个时辰。过程繁琐到了极点,稍有差池,味道不对,他毫不怀疑那位主子会真的卸了他的手。
就在他准备拿起汤勺,撇去最后一层浮沫之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突然从老宅外围的黑暗中传来,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自前院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我的妈呀!”
徐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滚烫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鬼叫什么!想死不成!”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这宅子里,除了他和堂兄妹几个活人,剩下的……可都是真正的鬼!
是谁在叫?又是谁掉下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动静会不会吵到二楼那位正在“美容觉”的姑奶奶?
一想到绯绡那张因为容貌瑕疵而暴怒的脸,徐朗就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不敢再耽搁,慌忙将汤勺放在一边,对着砂锅拜了拜:“我的汤祖宗,您先自己滚一会儿,千万别糊了,小的去去就回!”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地,却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庭院,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
二楼那间被冰封过的卧房内,绯绡正慵懒地倚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闭目养神。
新换的皮肤还需要时间与她自身的鬼气彻底融合,她很享受这种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滋润皮囊的静谧感觉。
然而,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破了这份宁静。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美得令人心颤的凤目之中,透出了明显的不悦。
“真是没用。”
她并未起身,只是侧过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用一种冰冷淡漠的眼神,向下方的庭院扫视而去。
在她眼中,任何打破她兴致的噪音,都等同于挑衅。
庭院的青石板上,徐朗已经看清了那“重物”的真面貌。
一团黑气缭绕的身影,正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哀鸣。
“爹?”
徐朗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脚步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那团黑影,正是他那位已经被绯绡封印在墙角,充当“看门狗”的鬼父——徐既川!
此刻的徐既川,哪里还有半点往日作为恶鬼的凶戾模样。他的魂体变得极度稀薄透明,就像一张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纸,呈现出一种濒临溃散的灰败之色,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
从肩膀的位置,被齐根撕裂了!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根本不是被利器斩断,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活活地撕扯下来的!
黑色的鬼血,正不断地从那狰狞的伤口中涌出,随即又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带走他本就不多的魂力。
“朗……朗儿……”徐既川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挣扎着抬起头,那张扭曲的鬼脸上满是无边的恐惧与痛苦,“救……救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徐朗惊恐地看着他,“主子不是罚你……罚你在墙角看门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我饿……我太饿了……”徐既川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我趁着……趁着那位大人歇息,想……想去东边林子里……找点孤魂野鬼……补充一下魂力……”
他说到这里,鬼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可我没想到……那片林子……早就被一个更厉害的家伙占了!它……它一口就撕了我的胳膊!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朗儿,救救我!我好歹是你爹啊!”
徐既川显然是在外出觅食时,不知死活地闯入了其他高阶恶煞的领地。他不仅没能吞噬到生魂恢复实力,反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此刻的他,就像一条在外面斗殴失败、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拖着残破的身躯,逃回了自家的院子里,试图凭借老宅这点稀薄的阴气,苟延残喘。
二楼之上,绯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徐既川,脸上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愈发浓重的不悦与鄙夷。
“废物。”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中父子二人的耳中。
“连自己的地盘都看不住,还妄想去抢别人的食。被人打断了腿,又夹着尾巴跑回来哭嚎。”
绯绡的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对无能下属的极度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