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拖着那具还处于麻木状态的身体,在狭小破败的裁缝铺里,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寻宝”行动。
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倒空了每一个瓶瓶罐罐,甚至用小刀,撬开了床底下那几块松动的地砖缝。
半个时辰之后。
他看着自己摊开在桌子上的全部家当,一张脸,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三枚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钱,和一小块几乎能掰碎的劣质碎银。
“就这点?”
徐朗欲哭无泪。
这点钱,别说买那价比黄金的“沉水龙涎香”了,恐怕连青云坊的门槛,都摸不到一下。
走投无路之下,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自己那张又脏又乱的木板床的床底。
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希望。
他趴在地上,从床底,小心翼翼地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表面贴满了黄色符咒的巨大陶罐。
他撕开符咒,将陶罐倾斜。
“哗啦啦……”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几样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东西,从陶罐里滚了出来。
几枚通体漆黑、如同黑曜石般、闪烁着幽光的尖锐牙齿。和几根锈迹斑斑,却又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黑色长钉。
这些,正是他上次在那场惨烈的“保卫战”之后,趁着主子不注意,偷偷从铁尸道人那些被绞碎的尸体残骸中,收集起来的“战利品”。
来自“黑尸门”长老铁尸道人的本命尸牙,和专门用来钉住魂魄的黑尸钉!
这些东西,虽然带着极重的怨气和尸毒,普通人碰一下都得大病一场。
但在懂行的人眼中,这可是炼制阴毒法器的极品材料!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买家,换回买龙涎香的钱,绝对不成问题!
就在徐朗看着这些“宝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朗儿,你还在磨蹭什么!”
是他的鬼父徐既川!这家伙显然也苏醒了过来,并且通过徐朗的眼睛,看到了这些阴料。
“这么好的东西,拿去卖了多可惜!”徐既川的声音里,充满了贪婪与怂恿,“你听爹的!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爹用这条麒麟臂,带你直接杀进那什么青云坊!把他们整个铺子都给抢了!到时候,别说龙涎香,就是龙肝凤髓,咱们也唾手可得!”
随着他的话语,徐朗那条被铁尸手臂寄生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挥舞起来,发出呼呼的风声,充满了暴戾的破坏欲。
“你还听那个女人的话做什么!她就是把你当牛做马!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拜她所赐!你就是个只会听女人话的窝囊废!”徐既-川疯狂地叫嚣着。
“闭嘴!”
徐朗猛地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狠戾!
他反应极快,熟练地用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那只正在躁动不安的右臂!
紧接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卷他早就准备好的、浸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黑狗血的特制红绳!
他用嘴咬住绳头,用左手和身体,将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地、死死地缠绕在了自己的右臂之上,强行镇压了鬼父那想要夺舍的意图!
“我警告你,爹。”徐朗一边缠,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要是再敢煽动我的胳膊,或者再说一句对主子不敬的话,我现在,就去求主子,让她把你这条胳膊,也给拆了,做成马桶刷子!”
“你……你敢!”徐既川气得魂体都在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徐朗打上最后一个死结,冷冷地说道,“别忘了,我的命,现在是主子的。我的手,也是主子的。你再敢有下次,不用主子动手,我自己,就先废了这条胳膊!”
徐既川被他这番话彻底镇住了,终于不甘地消停了下来。
徐朗这才松了口气。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黑布,将那几枚尸牙和黑尸钉,层层包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背上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布包,里面放着他的全部家当和那几样危险的“商品”,准备出门。
然而,在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却又犹豫了片。
他转过身,回到了床边,从那只藏在床脚的、已经磨出了洞的破袜子里,摸出了那块他最后的私房钱——那块小小的碎银子。
这是他原本打算留着,等将来自己死了,给自己买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的“棺材本”。
他看着手中的碎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绯绡刚才嫌弃铺子里味道时,那厌恶皱眉的模样。
又想起了,她因为脸上一点瑕疵,就暴怒到要毁天灭地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那块碎银子,也小心地放进了怀里最里层的口袋。
他天真地想着。
如果……如果这次卖阴料进行得顺利,换来的钱,除了买龙涎香,还能有富余的话……
就用这块碎银子,去鬼市的杂货摊上,淘换一把……哪怕是最劣质的、用桃木做的梳子,送给她吧。
她那头乌黑漂亮的长发,总不能一直用手梳理。
或许……或许她有了新梳子,心情一好,以后,就能少折腾自己几次了呢?
这个卑微而又渺小的念头,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勇气。
整理好所有的行装后,徐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他背着那个并不结实的、装着他全部身家性命的布包,顶着屋外那冰冷的寒风与冷雨,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