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龙涎之命

“即便是阎王爷亲至，也无权，带走他的这条命。”

绯绡那霸道无比的宣言，如同最严酷的律法，彻底断绝了徐既川所有的妄念。他看着儿子眉心那一闪而没的红色印记，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儿子，这具他觊觎已久的肉身，已经彻底、完全地，不属于他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绯绡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然后，在原地化作一缕黑烟，不甘地、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地，重新钻回了徐朗的工具箱里。

……

半个月后。

深夜，徐家裁缝铺。

窗外，阴雨连绵，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让本就阴暗潮湿的铺子，更添了几分寒意。

“呃……啊……”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徐朗蜷缩成一团，身体如同被捞出水的鱼一般，剧烈地痉挛、抽搐着。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依旧从他的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的后背，那块被强行缝合上去的铁甲尸皮，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详的紫红色。

剧烈的排异反应，正在他的体内爆发。

湿冷的阴雨天气，加重了伤口的恶化。徐朗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变成了一个蚁穴，有千万只看不见的、带着剧毒的蚂蚁，正在那圈粗糙无比的针脚缝隙里，疯狂地啃食着他的血肉，撕咬着他的骨髓！

那种又痒又痛、深入骨髓的感觉，几乎要让他发疯！

“好……好痒……好痛……”

他冷汗直流，浸湿了身下的床板。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抓挠那奇痒无比的后背。

然而，他的手指，只摸到了一手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脓血。

那是他这凡人的血肉，终究无法完全承载那百年铁甲尸皮的恐怖煞气，而导致的……溃烂。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不是被痛死，就是被自己背上这块“宝甲”给活活吸干！

为了活命！

徐朗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那张已经被汗水和脓血浸透的床上，翻滚了下来。

然后，他拖着那具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爬向了铺子的最里间。

那里，停放着一口巨大的、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阴沉木棺材。

那是绯绡的“床”。

“噗通！”

徐朗爬到棺材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跪倒在地。他甚至不敢去敲那冰冷的棺盖，只能用自己那已经血肉模糊的额头，卑微地、一次又一次地，磕在地上。

“主……主子……”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嘶哑不堪，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求……求您……救救小人……求您……赐我一口阴气……镇一镇……镇一镇这该死的尸毒……”

他知道，只有这位姑奶奶那至纯至霸道的本源鬼气，才能压制住自己背上这块正在反噬的凶物。

棺材里，一片死寂。

就在徐朗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吞噬时。

“吱呀——”

沉重的棺盖，并未开启。

只是从棺盖的缝隙之中，一道冰冷刺骨、精纯到了极点的阴气，如同一条细细的、黑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射了出来。

那道阴气，无比精准地，没入了徐朗那高高隆起的、紫红色的后背尸皮之中。

“滋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烙铁入水般的声音响起。

那股至寒的阴气，瞬间冻结了正在溃烂的伤口，也冻结了那些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的尸煞之气！

那股深入骨髓的、几乎要让他发疯的剧痛与奇痒，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都被彻底冻僵的、极致的麻木感。

“呼……哈……”

徐朗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他又活过来了。又一个，痛苦的夜晚。

就在他庆幸自己又捡回一条命时，一个慵懒而又冰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口阴沉木棺材的上方。

绯绡，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她并没有在意地上这个男人是死是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那凄惨的后背。

她只是伸出一块洁白的、绣着彼岸花的丝帕，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那双好看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徐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主……主子……”徐朗连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行礼。

“你别动，就趴在那里。”绯绡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本宫问你，你闻没闻到，这屋子里，有一股味道？”

“味……味道？”徐朗不明所以，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除了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他什么都没闻到。

“一股……你身上伤口腐烂的脓血味，一股……你那个鬼爹身上散发出来的尸臭味，以及，”绯绡的目光，落在了徐朗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上，脸上的嫌恶更甚了，“一股……你这个凡人身上，那洗都洗不掉的汗酸味！”

她站起身，在这间狭小破败的铺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朗的心尖上。

“你知道吗？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简直令本宫作呕！”她停下脚步，声音陡然转冷，“这严重影响了本宫修养魂魄的心情！也严重影响了本宫的睡眠质量！”

绯绡居高临下地，给地上那个还在大喘气的男人，下达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偷也好，抢也好。”

“今晚，就在今晚，你必须给本宫弄到‘青云坊’特供的那种，用东海龙鲸的尸油，混合了南海沉船木心，炼制了百年而成的‘沉水龙涎香’，回来，给我熏屋子！”

“青……青云坊？沉水龙涎香？”徐朗听闻此言，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面露难色。

青云坊，那是京城里最顶级的、专供皇室和达官显贵的香料铺子！而那所谓的沉水龙涎香，更是传说中的贡品，千金难求！

别说一整块，就是那么一小钱，都抵得上他这间破铺子，三年的全部收入了！

他……他去哪里弄啊！

“怎么？你有意见？”绯绡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那双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眸之中，又开始泛起了危险的、淡淡的红光。

“没！没有！小人绝对没有意见！”

徐朗一看到那抹红光，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忙一边磕头，一边大声保证道：“主子您放心！您就瞧好吧！别说沉水龙涎香，您就是要天上的龙肉，小的也给您弄来下酒！今晚！保证！保证给您弄回来！”

“最好如此。”绯-绡冷哼一声，“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本宫觉得，你背上那块皮，虽然不如虎皮暖和，但做成一块踩脚垫，应该也还不错。”

说完，她的身影便再次消失，回到了那口棺材之中。

只留下徐朗一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欲哭无泪。

他艰难地爬起身，拖着那具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麻木而又虚弱的身体，看着外面那漆黑的、下着冷雨的夜。

他知道，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正等待着他。

而完不成的后果，他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