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的气氛在李寂退后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质变。
沈招摇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她今日的装束可谓是别出心裁,腰间没挂香囊玉佩,反而用金丝红绳系着一把特制的巨型紫檀木算盘。随着她的走动,算珠撞击发出“哒哒”的脆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竟比刀剑出鞘的声音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而她手里捧着的,并非是朝拜天子的奏疏,而是一本厚度堪比城墙砖的超加厚版账本。
她并没有急着理会龙榻上那个还在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她的老皇帝,而是像一位刚刚抵达收购现场、准备验收不良资产的资深审计师,背着手在大殿内旁若无人地踱步。
“啧啧啧……”
沈招摇走到一根朱红色的蟠龙柱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剥落的漆面上轻轻一抹,指尖瞬间染上了一层灰黑。
“物业维护极差。”
她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当门神的李寂说道,“王爷,看来咱们之前的估值还是太乐观了。这柱子受潮严重,大漆剥落,里面恐怕都被白蚁蛀空了。要修复这根柱子,起码得耗费三百工时,还得是用上好的桐油。”
老皇帝看着她在自己的寝宫里指手画脚,气得手里的玉玺都在发抖,刚想开口,却见沈招摇又转了个身,走到一只半人高的景泰蓝珐琅花瓶前。
“咚、咚。”
她伸出手指,在花瓶肚子上敲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随后,她的目光锁定了花瓶口那一处明显的缺口。
“哎呀,这可是前朝贡品吧?”沈招摇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看着那个缺角,“可惜了,一旦有了残缺,收藏价值直接跌停。原本能值个五千两,现在么……摆在琉璃厂当次品卖,顶多五十两听个响。”
“放肆!你……你这个市侩妇人!”
老皇帝终于忍无可忍,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咆哮,指着沈招摇的手指剧烈颤抖,“这是紫宸殿!是朕的寝宫!其实你这种商贾贱流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的地方?李寂!你就看着这个妖女在这里羞辱你父皇吗?”
李寂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父皇,招摇是儿臣请来的大唐首席财务顾问。她说的话,便是儿臣的意思。”
“你……妖女误国!妖女误国啊!”
老皇帝气急败坏,抓起手边的药枕就朝沈招摇砸去,“大唐的江山就是毁在你这种只会盯着钱眼的妖女手里!滚!都给朕滚出去!”
沈招摇身形微微一侧,那软绵绵的药枕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她脸上的职业假笑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严肃。
“父皇,您这话可就说反了。”
沈招摇伸手解开了手中那卷特制账本的系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大唐不是毁在钱眼儿里,恰恰相反,是因为您和您那些只会空谈仁义道德的大臣们,从来都不看账本。”
“你说什么?”老皇帝瞪大了眼睛。
“您既然说我是妖女,那今日我就让您看看,什么叫作真正的‘妖术’。”
话音未落,沈招摇手腕猛地一抖,用一种近乎泼墨挥毫的豪迈姿态,将手中那卷沉重的账本狠狠甩了出去。
“哗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划破了大殿的寂静。
那卷特制的账本如同白色的瀑布,瞬间顺着九级御阶滚滚而下。纸张翻滚的声音连绵不绝,一直滚到了紫宸殿的大门口,甚至还要在大殿的地砖上延伸出好几米远。
“这……这是……”
老皇帝的骂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那长长的账本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但那字,不是黑色的,而是刺眼的腥红。
从国库亏空到军饷拖欠,从河堤修缮款被挪用到后宫脂粉钱的超支,每一笔,每一项,都用触目惊心的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数字,更是大唐帝国这十几年来流失的血液。
这夸张的视觉效果,就像是一条由赤字铺就的通往地狱的红地毯,铺陈在老皇帝的面前。
“看清楚了吗?父皇。”
沈招摇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指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红色讨债路”,声音清脆,字字诛心。
“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盛世江山。国库赤字三千八百万两,户部亏空一千二百万两,各州府欠下的工程款更是高达五千万两。您每日里听着那是歌舞升平,可实际上,这大唐的家底,早就被您那所谓的‘帝王心术’给败光了!”
老皇帝死死地盯着那满地的红色,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他想反驳,想说这是假的,想说这是妖女的障眼法。可那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一项项具体的开支,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这……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
老皇帝瘫软在龙榻上,手中的玉玺终于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顺着台阶滚落,最终停在了那触目惊心的红字账本旁,显得是那样的讽刺与苍白。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绝望地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积重难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