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落在地的玉玺孤零零地躺在红字账本旁,仿佛一块无人问津的顽石。老皇帝的视线还没从那触目惊心的赤字上挪开,沈招摇的声音便如一道催命符般在大殿内再次响起。
“既是清算,那便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父皇,大唐皇家债务清算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沈招摇神色骤冷,原本挂在嘴边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级首席财务官的冷酷与无情。她也不看手里的备份账册,只是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隔空点着那铺满地面的红色长卷,精准得仿佛那上面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武德七年夏,您下旨修建翠微避暑行宫,工部报价三百万两,户部实拨一百五十万两。剩下的缺口,全是工部打的白条。”
沈招摇一边说着,一边向龙榻逼近一步,“您当时批复‘朕之行宫,岂能寒酸’,结果呢?因为拖欠工资,三千工匠在终南山下静坐罢工半个月。这笔一百五十万两的烂账,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如今已滚到了二百八十万两。父皇,您住在那行宫里赏荷花的时候,可曾听见那是工匠们的哭声?”
“一派胡言!”老皇帝哆哆嗦嗦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色厉内荏地吼道,“那是工部的事!朕乃天子,难道还要管瓦匠的工钱?”
“作为法人代表,您不管谁管?”沈招摇嗤笑一声,手指迅速向下滑动一段距离,“好,行宫的事您推给工部,那后宫的事呢?”
她眼神一转,带着几分讥诮扫视着这空荡荡的大殿,“武德八年,后宫脂粉采购费超支三倍。您那些爱妃们,用的不是胭脂,是金粉吧?光是丽妃一人,一年就要消耗西域进贡的‘神仙水’八百瓶,总计亏空四十五万两。”
沈招摇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讽刺:“如今大难临头,花了您几百万两银子的美人们早就卷铺盖跑了,连个陪您吃药的人都没有。这笔投资,父皇,您的回报率可是负的百分之百啊。”
老皇帝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丽妃那个贱人临走前确实连他的洗脚盆都端走了,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心梗。
“若是这些钱只是用来享乐,倒也罢了。”沈招摇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最让儿臣无法容忍的,是这一笔。”
她的手指点在了账本末端那最粗、最红的一行字上。
“边关军费。”
这两个字一出,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李寂,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朝廷每年拨给北境的军费是八百万两,可实际到账的不足三成。剩下的五百多万两去哪了?”沈招摇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老皇帝,“都被层层盘剥,进了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贪官口袋,最后还要您来替他们兜底!”
“这不可能!兵部尚书跟朕说,北境粮草充足……”老皇帝眼神闪烁,声音越来越小。
“兵部尚书?他前天就带着小妾投奔突厥人了。”沈招摇冷冷地打断他,“这三年来,若不是秦王殿下拿出自己的私库,甚至变卖了王府的田产去补贴军饷,北境防线早就破了!您安安稳稳坐在这里骂他是逆子的时候,他正拿着自己的钱,替您养着大唐的兵,守着您的江山!”
老皇帝下意识地看向李寂。那个高大的身影依旧沉默,只是那身在寒风中略显陈旧的铠甲,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刺眼。老皇帝张了张嘴,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刚要冒头,就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给压了下去。
“他是朕的儿子!替君分忧是他的本分!”老皇帝梗着脖子喊道。
“好一个本分。”
沈招摇怒极反笑,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想把算盘砸在老皇帝头上的冲动。她再次向前几步,直接站在了龙榻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老皇帝。
突然,她伸出纤纤玉指,精准无比地指向了老皇帝此刻紧紧裹在身上的那床被子。
这是一床极尽奢华的缂丝五爪金龙被,金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尊贵的光芒,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腾空而起。这是老皇帝此刻身上最后一点能彰显帝王尊严的遮羞布。
“父皇,您身上这床被子,暖和吗?”沈招摇突然换上了一副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老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拽紧了被角:“自……自然是暖和的。这是苏杭进贡的极品缂丝,名为‘九龙护体’……”
“纠正一下。”
沈招摇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打断了他,“这不叫进贡。这是武德六年初冬,户部侍郎拿着内务府的批条,从我沈家名下的‘锦绣山河丝绸庄’强行赊走的。当时市价三千八百两白银,户部打的是白条,承诺一年内结清。”
老皇帝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床金光闪闪的被子,此时它仿佛变得有些烫手。
“如今三年过去了。”沈招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不达眼底,“本金加上复利,这床被子现在价值六千二百两。至今为止,内务府连一个铜板的利息都没付过。”
“换句话说,父皇,您这三年来,一直裹着一件并未付款的、属于我的私有财产在睡觉。”
沈招摇说完,反手将背后那把巨型紫檀算盘取了下来,抱在怀里。
“啪!哒哒哒……”
她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算珠的撞击,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老皇帝那张老脸之上;又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下敲击在他那脆弱的心口。
“本金三千八……”沈招摇念一句,拨一下。
“利息两千四……”
“啪!”
“加上违约金……”
“啪!”
老皇帝听着那如爆豆般的算盘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低头看着那原本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五爪金龙,此刻那龙爪仿佛变成了一只只向他讨债的手,正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
羞耻、愤怒、惊恐,以及身为守财奴听到巨额债务时那种生理性的剧痛,让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别算了……别算了!”
老皇帝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穿透力极强的算盘声。他觉得自己裹着的不是被子,而是沈招摇扒下来的皮,烫得他浑身发抖,却因为大殿寒冷而不敢松手,只能在“赖账的羞耻”和“失去温度的恐惧”之间反复煎熬。
“既然父皇不想听过程,那我们就直接看结果。”
沈招摇最后重重地拨了一下归位珠,算盘发出一声“咔哒”脆响,定格了最终的数字。
她微微俯身,凑近那个在龙榻上瑟瑟发抖的身影,轻声说道:
“算上这床被子,您个人及朝廷总共欠我沈家白银一千四百万两。父皇,您是打算现银结清,还是肉偿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