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极顶的风,似乎比别处的都要更野蛮些。
它不讲道理地呼啸而过,扯动着两人的衣摆。李寂身上那件玄色衮冕,是用最上等的云锦织就,衣角处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沧海龙腾的纹样,每一条龙须都仿佛在风中活了过来。而沈招摇今日穿的那件皇后礼服,则是绯红底色,上面织金彩凤展翅欲飞,华贵得逼人眼目。
此刻,一玄一红,一龙一凤,两片衣摆在狂风中疯狂地拍打、交叠,最后竟真的死死纠缠在了一起,像是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
沈招摇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缠绕在一起的衣角,试图用脚尖去拨弄开,却被风吹得更紧了些。
“别动。”
李寂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老天爷都在帮朕捆住你,这叫天意不可违。”
沈招摇放弃了挣扎,抬头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把手抽回来:
“李寂,你少拿老天爷当挡箭牌。刚才烧祭文的时候,你可没把老天爷放在眼里。这会儿衣服缠上了就是天意了?分明是你这龙袍上的金线勾丝了,回头记得扣尚衣局那帮人的月钱。”
“扣,必须扣。”李寂答应得爽快,手上却加重了力道,将她那只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宽厚滚烫的掌心里,“不过这勾得好,朕回去赏他们每人一吊钱。”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在沈招摇细腻的皮肤上,有一种粗糙却安心的质感。那一股热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心口,驱散了山巅彻骨的寒意。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探海石的边缘,谁也没有再说话。
脚下的云海渐渐稀薄了一些,露出了下方大地的真容。
没有了云雾的遮挡,那一幅壮丽的画卷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远处,黄河如同一条蜿蜒的金龙,在平原上肆意流淌;近处,泰安城的轮廓依稀可见,虽然隔得极远,看不清城中的人流,但那大片大片整齐的屋舍,那四通八达的官道,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繁荣。
“你看那边。”
李寂抬起没牵着她的那只手,指向西南方向的一片区域,“那是咱们前年下令开垦的屯田区。朕记得当时户部那帮老顽固死活不同意,说是劳民伤财。结果呢?去年秋收,那里的粮食把粮仓都撑爆了,这帮老东西吃白米饭的时候倒是比谁都香。”
沈招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虽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绿意和纵横交错的田垄,但脑海中却瞬间浮现出账本上那一串串不断增长的数字。
“还有那边,”她反手指了指东北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自豪,“那条新修的官道,连接了海港和内陆。上个月我的商队刚从那边过来,说是路面平整得连鸡蛋放在车上都不会碎。以前半个月的路程,现在五天就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寂侧过头,看着她那双在谈起生意时熠熠生辉的眸子,配合地问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货物的流转速度快了三倍,资金的回笼周期短了三倍,利润至少翻了两番!”沈招摇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李寂,你这修路的钱,花得值。”
李寂看着她这副财迷心窍却又生机勃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以前觉得,这江山是沉重的责任,是必须要背负的枷锁。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鲜血,每一个决策都牵动着万千性命。那种压力让他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站在高处只觉得孤独。
可现在,在沈招摇的口中,这江山变成了一盘巨大的生意,变成了可以计算盈亏、可以预见未来的“商业版图”。
那些冰冷的城池变成了繁忙的市场,那些枯燥的政令变成了盈利的手段。这种奇妙的视角转换,竟然让他觉得这沉重的江山,似乎也变得轻盈有趣了起来。
“招摇。”
“嗯?”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在……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你以前说过的。”李寂皱着眉头想了想,“对,‘复盘’?”
“算吧。”沈招摇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贪婪地在那片大地上巡视,“不过这才哪到哪。等明年运河疏通了,南方的丝绸和茶叶能直接运到北方,那时候才叫真正的大盘。到时候,咱们的身价还得往上涨。”
李寂没忍住,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满脑子都是生意。朕问你,除了这些银子和账本,你在这儿站着,就没有点别的什么……感触?”
沈招摇捂着额头,转过脸来,看着李寂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温柔,倒映着她红色的身影和这漫天的云卷云舒。
她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这几年风雨同舟的情分,在问这生死与共的默契,在问此刻并肩看天下的心动。
沈招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有啊。”她轻声说道。
“是什么?”李寂追问,眼神里竟带着几分紧张。
沈招摇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我觉得……哪怕这江山垮了,哪怕这生意赔了,只要身边站着的是你,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
但李寂听到了。
他整个人微微一震,随即,眼底涌起一股狂喜的巨浪。这比听到边关大捷、比听到国库充盈还要让他心潮澎湃。
他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不需要什么“山无棱天地合”,这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这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也是对他这个人——而不是对他这个皇帝身份——最高的肯定。
“放心。”
李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坚定如铁,“朕不会让这江山垮,你也不会让这生意赔。咱们夫妻联手,这就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口气倒是不小。”沈招摇在他怀里闷声说道,“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把朕抵押给你。”李寂低笑,“朕这身板,怎么也值个万儿八千两的吧?到时候你就拿着朕去抵债,怎么样?”
“切,谁要你。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费粮食。”
沈招摇嘴上嫌弃着,手却悄悄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站在泰山之巅,衣袍纠缠,发丝交织。
脚下是他们共同打下的锦绣河山,身后是刚刚散去的封禅烟云。
这无言的并肩,胜过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繁华。
风依旧在吹,云依旧在卷。
但在这猎猎风中,两颗心终于彻底安稳了下来,如同这脚下亿万年不动的磐石,在这红尘滚滚中,找到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