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传奇

日影西斜，原本悬在头顶的烈日逐渐收敛了锋芒，向着西边的群山缓缓沉坠。

天边的云层像是被谁打翻了巨大的染缸，从最初的纯白瞬间被浸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与赤金。那霞光漫天铺开，将整座泰山都笼罩在一片辉煌而迷离的暖色之中。

狂风渐歇，只余下微风轻拂。

李寂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并未松开手。他看着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晚霞，微微侧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沈招摇的鬓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招摇，你看这时辰。礼部那帮老头子在南天门外怕是已经把脖子都伸长了，估计正商量着怎么写折子参朕一个‘耽于美色，延误回銮’的罪名。”

沈招摇靠在他怀里，目光虽被那绚烂的夕阳吸引，嘴上却是不饶人，轻哼了一声道：

“那也是你自找的。好好的封禅大典被你搞成了表白大会，现在又不肯下山。若真被参了，陛下可别拉着我当挡箭牌，我还要回去数钱呢。”

“数钱？你抬头看看。”

李寂抬手指了指天边那轮即将没入云海的巨大红日，以及那洒满整个山巅的碎金光芒，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导：

“这漫天遍野的金光，难道不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山？朕今日带你来看这座‘金山’，难道不比你库房里那些死物来得震撼？”

沈招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此刻夕阳正悬于云海之上，金红色的光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毫不吝啬地洒在两人身上。

李寂那一身玄色龙袍上的金线此刻熠熠生辉，仿佛那条绣上去的五爪金龙正欲腾空而起；而沈招摇身上的绯红凤袍更是流光溢彩，凤凰翎羽在金光的映照下宛如浴火重生。

两人的发丝、眉眼、甚至连交缠在一起的衣袖，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神圣的金边。

“俗气。”沈招摇眯着眼，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起一抹弧度，“不过……俗得倒是挺合我心意。这金色，看着就吉利。”

“吉利就好。”

李寂低笑一声，忽地松开环抱她的手，转而改为十指紧扣，拉着她向着夕阳的方向又走近了一步。

他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足以穿透风声的笃定语气问道：

“招摇，你信不信，这一刻，咱们比那大雄宝殿里的泥塑菩萨，更像神仙？”

沈招摇侧过脸，看着此时沐浴在金光中的李寂。

他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深邃立体，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或戏谑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赤诚。在这天地熔金的壮阔背景下，他确实不像凡人，更像是一尊掌控天下、却又心怀柔情的帝王神祇。

“神仙？”沈招摇挑了挑眉，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太惨了。咱们还是做一对富得流油的凡人吧。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漫天的霞光：

“这副模样，确实挺唬人的。若是被画下来挂在凌烟阁里，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你就知道卖钱。”李寂无奈地摇摇头，却又极为配合地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既如此，那便让世人好好看看，朕与皇后是何等般配。”

就在两人对着夕阳闲聊调侃之时，南天门外的廊柱后，一双苍老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栏杆，死死地盯着这探海石上的一幕。

那是负责记录起居注的老史官。

按照规矩，他本该随百官退避，但职业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偷偷溜了回来，想要记录下帝后下山的具体时辰，以免史册上出现空白。

然而，当他探出头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那漫天红霞如火如荼，将整个玉皇顶烧得一片绚烂。

在那天地之间，在那悬崖之畔，大唐的皇帝与皇后并肩而立。

狂风吹乱了他们的长发，玄色与绯红的衣袍在风中纠缠不休，难解难分。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又给他们镀上了一层辉煌至极的金身。

他们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君臣之礼，没有摆那些端庄的帝后架子。他们只是那样手牵着手，像是两个刚刚征服了世界的少年，又像是两尊俯瞰众生的神明，对着这万里江山指点笑谈。

老史官握着毛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这一生，写过无数的起居注。

“某年某月某日，帝御正殿，受朝贺。”
“某年某月某日，帝幸骊山，赐宴群臣。”

那些文字干瘪、枯燥，充满了礼法的腐朽气息。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他脑子里那些陈腐的教条。

“这……这成何体统……”

老史官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按理说，帝后当众牵手是失仪，衣袍纠缠是不整，屏退左右是任性。

可是……

“可是……真美啊。”

这一声感叹，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

老史官看着那两道在金光中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看着李寂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爱意与骄傲，看着沈招摇眼中那足以与帝王比肩的自信与从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本写满了规矩的起居注，配不上这一刻的画面。

“去他娘的‘帝后失仪’！”

老史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翻过一页新的史册，蘸饱了浓墨，不再去管那些时辰、方位的细枝末节。

他颤抖着手，却笔走龙蛇，在泛黄的宣纸上落下了重重的一笔。

远处，沈招摇似有所感，微微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拉了拉李寂的袖子：

“哎，那边好像有个老头在偷看咱们。”

李寂连头都没回，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迎着夕阳大笑起来：

“让他看！让他写！朕就是要让他知道，这大唐的史书，该换个写法了！”

“若是他乱写一通，把你写成个昏君怎么办？”

“只要把你写成那祸国殃民、却又让朕爱不释手的妖后，朕便认了这昏君的罪名又何妨？”

“李寂，你这张嘴若是去做生意，一定能把死人说活。”

“承蒙夸奖，这不是把你这颗石头心给说活了吗？”

两人的笑声随着山风飘得很远。

而廊柱后的老史官，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的眼中只有那幅画面。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在纸上晕染开来。

老史官停下笔，看着未干的墨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册子上，没有记录什么“礼成”、“乐止”，而是用一种近乎狂草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足以让后世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倾倒的文字——

“……时维正午，云海翻涌。帝后屏退左右，立于绝顶探海石上。日落金辉，霞光万道，玄袍绯衣，纠缠难分。帝执后手，指点江山，神情坚毅，如双圣临尘。风过处，天地无言，唯见二人并肩，共鉴繁华。此非君臣之礼，乃结发之情；非皇权之威，乃家国之诺。大唐之盛，于斯极矣。”

老史官合上起居注，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泪光。

他知道，自己刚刚记下的，不仅仅是今天发生的一件事。

他记下的，是一个传说。

一个关于大唐，关于商业与皇权，关于一个穿越而来的奇女子与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在这泰山之巅，共同定下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