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在昏暗的巷口拉开了一道厚重的水帘。
司语就在这片混沌之中,如同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幽灵,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她的视线已经被雨水和汗水彻底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摇晃的光影与色块,只能凭借着前世锤炼出的方向感,以及对求生那股近乎偏执的渴望,朝着预定的目标点冲刺。
她甚至看不清前方是否有人,只是知道,这里,就是她唯一的希望所在。
而就在她冲出巷子,脚下的泥泞变为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面的那一刻,一堵坚硬如铁的“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身体便因为巨大的惯性,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
那堵“墙”纹丝不动,而她自己,则像是撞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一股强烈的、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灼热气息,伴随着雨衣的塑料味和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在这身体直接碰撞的零点一秒间,司语那早已融入骨髓的特工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不是为了寻求支撑,而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
她的双手,顺势抓住了对方腰侧的衣物。
入手处是冰凉而湿滑的雨衣布料,但就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之下,她的指尖,却清晰无比地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且轮廓分明的物体——那是一个制式的硬质枪套!
而在枪套的旁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腹部的肌肉线条,在她接触的瞬间,已经如同岩石一般,骤然绷紧!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人才能读懂的信号。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拥有极高的武装级别,更具备着顶尖的战斗素养,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最完美的防御反应。
是他!
就是他!
在确认目标的瞬间,司语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她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前世养成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反击动作,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压了回去。那双原本要化为利爪的手,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形态,五指死死地攥住了萧之野那身深色雨衣的边缘,仿佛那是她溺水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最符合当下情境的动作。
她放弃了对身体的所有控制。
那股支撑着她一路狂奔的信念,在“找到”目标之后,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平衡,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脱力般顺着萧之野高大的身躯,无助地向下滑落。
“别……别过来……”
同时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呢喃,从她苍白的嘴唇里溢出。
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那双原本应该闪烁着冷静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被极致的恐惧与茫然所填满,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直直地望向那个低头审视着自己的男人。
她刻意将身体微微侧过,好让对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的衬衣领口,以及在那片苍白肌肤上,被她自己亲手抓出的、触目惊心的红肿抓痕。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又或者两者皆有。她将一个刚刚从魔爪中逃脱、身心俱疲、濒临崩溃的受害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之野感受到了怀里这突如其来的撞击。
作为一个常年在枪林弹雨中行走的军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危险。
这极有可能是一次经过伪装的、带有强烈攻击目的的接触!或许是声东击西,或许是近身搏杀的前奏。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般冷厉,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抬起了空着的左臂,准备用最干脆利落的擒拿动作,将这个不明来历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推开,并将其瞬间制服。
然而,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单薄的肩膀时,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低下头借着远处厂房透出的微弱光亮,他看清了怀中这个“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女孩。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寒冷而变成了青紫色。浑身上下都被暴雨浇得湿透,破旧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骨架。最让他瞳孔一缩的,是她脖颈和手臂上那些刺眼的伤痕,以及那双除了恐惧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情绪的眼睛。
这是一个……完全不具备任何攻击能力,甚至连站立都困难的求救者。
萧之野那准备推拒的动作,就这么僵硬地停了下来。他那紧绷得如同钢铁的身体,在判断出对方没有威胁之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
他没有将她扶起来,也没有将她推开,只是任由她像一块湿透了的破布一样,抓着自己的雨衣,半跪半坐在泥水之中。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如同最警惕的雷达,迅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科……科长,这是……”
一旁的陈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萧之野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闭嘴。戒备。”
萧之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虎立刻闭上了嘴,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橡胶警棍,警惕地望向了女孩冲出来的那条漆黑巷道。
巷道里,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一片死寂。
没有追兵,没有同伙,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萧之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再次审视着脚边这个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女孩。她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但那双抓着自己雨衣的手,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这是一种源于求生本能的、最纯粹的信赖与依附。
她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认知,让萧之野那颗坚硬如铁的心,有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触动。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在这片瓢泼大雨之中,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撑起了一片暂时的、绝对安全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