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保卫科科长

雨夜的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彻底撕碎。

“司语！你这个不要脸的赔钱货！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怨毒与愤怒，即便是瓢泼的大雨也无法将其完全掩盖。

萧之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撑着伞的肥硕身影，正从女孩冲出来的那条漆黑巷道里追了出来。那人正是刘桂花，她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速度却不慢，脸上满是抓不到人誓不罢休的疯狂。

当她看到路灯下那三个穿着雨衣的身影，尤其是看到那个正半跪在其中一个男人脚边的纤细身影时，刘桂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好啊你个小贱人！跑啊！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里去！”

刘桂花将手里的雨伞往地上一扔，也顾不上那倾盆而下的大雨了，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猪，直直地朝着司语的方向冲了过来，那架势，分明是想抓住司语的头发，将她强行拖回去。

原本已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只知道瑟瑟发抖的司语，在听到刘桂花声音的那一刻，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那双死死攥着萧之野雨衣的手，骤然松开。

紧接着，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整个身体都缩到了萧之野那宽大挺拔的后背方向，把他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屏障。她只敢从萧之野的胳膊旁边，露出一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如同噩梦般的身影。

这个动作，充满了动物性的自保本能，将一个被施暴者逼到绝境的女孩的恐惧，展现得淋漓尽致。

萧之野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在刘桂花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疑虑，便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追兵在这里。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口出秽言的妇人，再联想到身后那个衣衫不整、满身伤痕的女孩，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已经不言而喻。

就在刘桂花的手即将越过他的身体，抓向司语那凌乱的头发时，萧之野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动了。

他只是向前不紧不慢地跨出了半步。

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如同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恰到好处地将他整个身体，都横亘在了刘桂花和司语之间，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紧接着，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以一种快到让人看不清的速度，猛然抬起，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精准无比地，一把钳住了刘桂花那正伸向司语的手腕。

“啊！”

刘桂花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钢箍死死锁住，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手腕处传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呼。她所有的前冲之势，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她惊愕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雨帽的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英俊面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凝结着足以将人冻僵的冰冷寒意。

“你……你是谁？放开我！这是我家的家务事，你少管闲事！”刘桂花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但一想到那三百块钱，她还是色厉内荏地叫嚷起来，“我教训我自己的侄女，天经地义！你赶紧给我松手！”

萧之野没有松手，反而缓缓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钳制下的那只手腕在微微颤抖，那股疼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感到恐惧，却又精准地控制在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的范围之内。

他的声音，比这冰冷的雨水还要冷上三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川下砸出来的石块，沉重而有力。

“你的家务事，就是在这厂区的街道上，当众追打一个未成年的女孩？”

“我……”刘桂花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强辩道，“她是我侄女！我是她亲大伯母！我打她骂她，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管吗？我告诉你，赶紧放手，不然我……我喊人了！”

“喊人？”萧之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好啊，你现在就喊，我倒要看看，你能喊来谁。”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刘桂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红星机械厂，保卫科科长，萧之野。现在，你还要喊人吗？”

“保……保卫科……科长？”

当刘桂花听到萧之野的名字时，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那双因为贪婪和愤怒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丈夫司建国在厂里混了一辈子，她比谁都清楚，“保卫科科长”这五个字，在红星机械厂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厂里最不能得罪的几个人之一！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贱人，竟然能在这黑灯瞎火的雨夜里，一头撞进新任保卫科科长的怀里！

萧之野那强大的气场和不容置疑的身份，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刘桂花所有的嚣张气焰。她手腕上的剧痛和心里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那肥硕的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萧……萧科长……我……我不知道是您……我……”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想要辩白，但在对方那冰冷彻骨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躲在萧之野身后的司语，在听到那句“保卫科科长”时，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场戏，到这里，该落幕了。

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强大意志力，在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安全之后，如同潮水般退去。紧随而来的，是这具病弱身体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胸口的窒息感、体力严重透支后的眩晕、以及全身被雨水浇透后的冰冷，如同无数只手，将她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边的雨声和争吵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最后，她闭上了双眼，那双一直死死抓住萧之野衣角的、早已没了力气的手，彻底垂了下去。整个人腿部一软，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着冰冷的泥水里倒去。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前一秒，萧之野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钳制着刘桂花的手，迅速转身，伸出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那具瘫软下来的、轻得不像话的身体。

女孩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脸上一片死白，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萧之野的手下意识地探了一下她的额头，那异常冰冷的体温，让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对着身后早已看傻了的陈虎，下达了简洁而迅速的命令。

“陈虎！这个女人交给你，问清楚情况，直接带回科里去！”

“是！科长！”陈虎一个激灵，立刻大声应道。

萧之野不再理会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刘桂花，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完全昏迷的司语，从冰冷的泥水中横抱了起来。

然后，他抱着怀里这个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女孩，转身，迈开大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厂医院方向，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