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旧在肆虐,将整个红星机械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通往厂医院的主干道上,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被拉扯得模糊不清,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积水的路面。
萧之野抱着司语,在这片无人之境中快步穿行。他的步伐极大,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健,飞溅起的泥水甚至都无法触碰到他怀中那个已经陷入昏迷的女孩。
女孩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得多。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轻,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其吹走,让他那双习惯了扛枪负重、力量感十足的手臂,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由于司语全身湿透,那股源自她病弱身体的、令人心惊的冰冷体温,正毫不保留地透过他那件单薄的雨衣内衬,持续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胸膛之上,仿佛抱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然而,萧之野那张如同冰雕般冷峻的面孔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同情或怜悯。
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着。
作为一个从枪林弹雨、尔虞我诈的战场上走下来的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致命的危险,往往都隐藏在最无害的伪装之下。
他确实出手救了这个女孩,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完全信任了她。
在调整行进抱姿,以便让自己走得更快更稳的过程中,萧之野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饱含深意的动作。
他那抱着司语双腿的右手,状似无意地向上移动了一寸,宽厚的手掌覆盖在了她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之上。而他那修长的食指,则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姿态,精准无比地,轻轻按压在了她手腕内侧的动脉搏动处。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依旧冷硬如初,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个简单的托举动作。
但实际上,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安检”,已经悄然开始。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他的指尖,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仔细地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传来的微弱跳动。
一下……两下……
那脉搏,极其微弱,微弱到若非他这种经过特殊训练、对人体生理极限有着深刻了解的人,几乎都难以察觉。
而且,极不规律。
时而急促地跳动几下,仿佛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时而又变得异常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歇。
这种脉象,与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因为失血过多、或者受到剧烈爆炸冲击而濒临死亡的战友,几乎如出一辙。
它完美地符合了一个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又在短时间内遭受了巨大惊吓和剧烈运动之后,所应该呈现出的最真实的生理表现。
数十秒的脉搏监测结束。
萧之野的眼中,那股深藏的戒备与审视,褪去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就此完全放松警惕。
紧接着,他那托举着司语背部的左手臂,开始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缓缓移动。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隔着那层湿透了的、薄薄的衣料,他的指骨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顺着女孩的脊背沿线,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下摸排。
他是在检查她的骨骼发育情况。
一个从小接受高强度体能训练,尤其是被动训练——比如通过不断挨打来提升抗击打能力的人,其骨骼密度、肌肉附着点,乃至骨膜的厚度,都会与普通人产生细微但本质的区别。
而他的手指,没有探查到任何异常。
司语的骨架纤细得惊人,脊椎的每一节都清晰可辨,上面只附着着薄薄的一层肌肉,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手掌顺势滑过她的肩胛骨、肋骨以及腰侧时,他还在检查另一件东西——她身上是否藏匿着任何微型的金属武器。比如藏在衣物夹层里的刀片,或是缝在腰带里的钢针。
这些,都是特工们最惯用的伎俩。然而,搜寻的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薄得可怜,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夹层。而她的腰间,甚至连一根像样的腰带都没有。
至此,这一整套隐秘而周详的安检程序,才算正式宣告结束。
萧之野那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他暂时排除了这个女孩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武装人员,前来对他实施直接暗杀的嫌疑。
她,应该真的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可怜的受害者。
这个结论,让萧之野的心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口气究竟是因为排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再犹豫,抱着女孩的步伐,明显地加快了几分。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这一刻,穿透了重重雨幕,牢牢地锁定了前方那个亮着“急诊”二字的白色灯牌。
他像一艘劈波斩浪的战舰,带着他此行唯一的“货物”,冲破了最后的雨帘,大步跨入了那扇敞开着的、象征着希望与生机的急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