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没事吧?”
其中一名眼尖的护卫一眼就看到了沈砚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那双向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而且是那种落荒而逃的败仗。
“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又发疯了?属下这就带人冲进去,定不能让她伤了大人分毫!”
另一名护卫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寒光凛冽,杀气腾腾地就要往书房里闯。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让自家主子如此失态的,除了那个疯疯癫癫、动不动就又要死要活的长公主,还能有谁?
定是那疯女人又缠着大人不放,甚至还想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逼婚!
“滚!”
然而——
回应他们的,不是沈砚的命令,也不是他的求救。
而是一声带着极度自我厌恶、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暴喝。
沈砚的眼神凌厉得如同刀锋一般,狠狠地剜了那两名护卫一眼。
那种眼神里,没有对元谂发疯的恐惧,也没有对属下护主的感激。
只有一种极其深刻的羞耻。
一种被下属看穿了狼狈、被自己曾经的傲慢狠狠打脸后的羞耻。
“谁让你们拔刀的?谁给你们的胆子在长公主府放肆?都给我滚回去!”
沈砚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两名护卫被这一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佩刀差点没拿稳。
“大……大人息怒!属下……属下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
“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你们觉得本相连一个女人都应付不了吗?!”
沈砚猛地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中的怒火更甚,“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本相就是个只能被那个疯女人牵着鼻子走、需要你们来保护的废物?”
这番话,与其说是骂给护卫听的,不如说是骂给他自己听的。
是啊。
他沈砚,堂堂大胤朝最年轻的丞相,权倾朝野,心机深沉。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为自己能把那个只会发疯的元谂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结果呢?
今天,就在刚才,就在那间清冷的书房里。
他被那个被他视为草包、疯子、甚至是废物的女人,用最理性的数据,最冷静的态度,最公事公办的疏离,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而且这记耳光,扇得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甚至……他还要带着那把根本没送出去、此刻正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般藏在袖中的匕首,像个逃兵一样仓皇离开!
“把刀收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挫败感与自我厌恶。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在那充满了过去糟糕回忆、甚至每一块地砖都刻着他曾经被纠缠羞辱印记的长公主府庭院中多做哪怕一秒的停留。
他甚至没有等待那个一直低着头、规规矩矩候在一旁的引路丫鬟听雪上前。
“走!”
沈砚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然后便凭借着记忆,径直冲向了府门的方向。
他的步伐急促得有些失礼,完全没有了来时那种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权臣气度。
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两名护卫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只能赶紧收起佩刀,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绕过那座曾经挂满了红绸、如今却只剩下几株翠竹的假山。
沈砚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都要跑起来了。
直到快要踏出那道朱红色的府门时。
他的脚步,突然极其微弱地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这一瞬间扯动了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树影,穿过那条幽静的回廊,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那里,灯火依旧昏黄,透着一种清冷的光。
而在沈砚的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不再是那个曾经披头散发、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着他的腿求他别走的疯女人。
也不是那个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绝食、上吊、闹得满城风雨的痴情种。
而是——
方才那个端坐在高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身穿深青色窄袖常服,发髻高束,只插了一根木簪。
手中握着一支朱砂笔,在账册上飞快地勾画着一个个鲜红圆圈。
眼神冷漠如冰,清澈如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伙伴的女子。
那种眼神……
那种平静……
那种理所当然的专业态度……
强烈的认知失调感,在沈砚的心中剧烈翻涌。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只会写情书骂人的元谂,怎么可能懂那些复杂的账目?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工部的猫腻?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难道……我以前看到的都是假的?’
‘难道……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识人之明,竟然错得这么离谱?’
这种认知上的颠覆,比任何情爱都要来得深刻,也比任何恨意都要来得长久。
它让沈砚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忌惮”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大人?您在看什么?”
身后的护卫见沈砚突然停下,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要不要属下回去拿?”
“忘了什么?”
沈砚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是啊。
他确实忘了东西。
他忘了把那把匕首送出去。
他也忘了把那份身为丞相的尊严带回来。
甚至……他还把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留在了那个女人的书房里。
“没有。”
沈砚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走吧。回府。”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那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青篷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阶下,仿佛在嘲笑他来时的那份傲慢与自大。
沈砚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将那个充满了屈辱与挫败的夜晚,彻底隔绝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