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啪嗒。”
朱砂笔重新落回笔山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元谂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那挺得笔直、始终维持着高压气场、仿佛随时准备战斗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终于松懈下来。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肩膀,也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无力地垮了下去。
“呼……”
元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她向后一倒,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那张坚硬、冰冷的太师椅背上。
“殿……殿下?”
一直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听雪见状,连忙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盏已经稍微有些凉了的热茶,眼神满是担忧。
元谂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疲惫地摆了摆手。
方才那一番看似云淡风轻、行云流水的交锋,实则耗费了她极大的心神。
她不仅要调动现代那些关于财务核算、成本分析的专业知识,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看穿工部公文中的猫腻。
更要命的是——
她还要分出大量的精力,去控制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原主元谂的那份该死的本能爱意与悸动!
当沈砚站在她面前,当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她,当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响起……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想要扑上去抱住他、想要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冲动,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该死的多巴胺……该死的催产素……”
元谂在心里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不得不闭上双眼,抬手死死地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利用心理学中的“情感隔离机制”,一遍遍地对自己进行催眠:
‘那不是爱。那是病。’
‘那是原主留下来的情绪垃圾。’
‘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工作伙伴,甚至是一个潜在的敌人。他对你没有感情,你对他也没有。’
随着这一遍遍的心理暗示,那种剧烈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可是——
危机解除了。
体内长期受毒素侵蚀的虚弱底子,却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元谂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闷得透不过气来。
“呃……”
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
“殿下!您怎么了?”
听雪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几步,把茶盏放在书案上,伸手扶住了元谂摇摇欲坠的身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不……不用。”
元谂咬着牙,借着听雪的力道,勉强稳住了身形。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驱散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只是有些累了。太医……太医来了也没用。这身子骨……”
她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这身子骨,早就被那些药给糟蹋坏了。哪是一朝一夕能好得了的?”
“殿下……”
听雪听得心都要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奴婢去给您换盏热茶来。您先歇会儿,别说话了。”
“嗯。”
元谂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她确实需要一杯热茶来暖暖身子,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场心理博弈带来的余波。
听雪手脚麻利地换了一盏滚烫的新茶,小心翼翼地捧到元谂面前。
借着昏黄的烛光。
听雪看着自家主子那张苍白如纸、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冽威严的脸。
那个只会追着男人跑、为了男人要死要活、动不动就发疯的长公主……真的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位能够让当朝丞相都铩羽而归、让工部那些老油条都不得不低头认错的上位者。
这种认知,让听雪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心疼。
“殿下……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听雪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崇拜,“奴婢从来没见过沈丞相那样……那样吃瘪的样子。以前他来府里,总是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看咱们一下。可刚才,他就像是被您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学生似的,连走的时候都像是……”
“像是落荒而逃?”
元谂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胸口的闷痛。
她睁开眼睛,看向听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听雪,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只要你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筹码,只要你比别人更清醒、更理智,哪怕你现在是个所谓的‘疯子’,也能把那些所谓的‘聪明人’踩在脚下。”
“奴婢……奴婢记住了。”
听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不懂什么筹码、什么理智,但她懂主子眼里的光。
那种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坚定。
“好了。”
元谂指了指书案上那几本被沈砚翻动过的卷宗,眼神中闪过一丝嫌弃,“把这些都烧了吧。看着碍眼。”
“是,殿下。”
听雪领命而去。
元谂靠在椅背上,看着听雪忙碌的背影,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仅是因为刚才那场博弈的胜利。
更是因为……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沈砚的离开,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真正对手已经出现了。
而且,这个对手,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缠,还要……有趣。
“来日方长啊,沈丞相。”
元谂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