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被司语从内部关上的窗户,其老旧的、带着铁锈的金属插销,在落入卡槽的最后一刻,因为材质的阻尼,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任何正常人类的耳朵所捕捉到的、轻微的闭合声。
这声音,比蚊子的振翅声还要微弱。更是被窗外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狂暴雨声,给完美地、彻底地掩盖了。
然而。
就在这声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闭合声,响起的那一个瞬间——
躺在单身宿舍那张木床外侧的、那个正发出着鼾声的男人,他那极富节奏感的、控制着打鼾的声带震动,戛然而止!
就仿佛,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人在一瞬间,强行切断了电源。
黑暗中,萧之野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那双在白天还显得有些粗犷、甚至带着几分憨直的眼眸,在这一刻,却如同两颗最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黑曜石,在无边的黑暗中,迸射出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光芒!
他的瞳孔,在没有任何光线刺激的情况下,以一种违背了生理学常识的速度,在黑暗中,迅速地扩张到了极致。他的整个眼球表面,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一毫普通人刚从睡眠状态中惊醒时,所应有的毛细血管充血与浑浊迹象。
他根本,就没睡!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着绝对的、高度的清醒!
萧之野依旧维持着看似放松的仰卧姿态,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他那早已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听觉系统,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如同最高精度的声呐,在飞快地、一寸一寸地,扫描着整个室内空间。
风声,雨声,雷声……
以及,那道原本属于司语的、微弱的、几乎已经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原本属于司语的、温热的、活生生的人体所散发出来的体表辐射,也已经完完全全地、脱离了这间宿舍的内部环境。
她走了。
在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萧之野,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先坐起来,再下床。
他以一种近乎于反物理的、充满了爆发力的姿态,做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体操冠军都为之汗颜的战术动作!
他那双修长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双腿,在半空中,猛地向内弯曲、折叠,带动着他整个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就在他的双脚脚尖,即将接触到那片粗糙的水泥地面的瞬间,他脚踝与膝盖的关节,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瞬间卸去了所有的力道,将那股因为他自身体重而产生的、巨大的下坠物理动能,彻底地、完美地吸收!
最终,他那一百六七十斤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落在地上的声音,甚至比一片羽毛落地,还要轻!
他没有传递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可以被察觉到的震动频率!
萧之野单膝跪在床沿那片最深的、由阴影所构成的黑暗死角里,如同一个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的幽灵。
他伸出自己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右臂,探入了床底下,那个积满了灰尘、布满了蜘蛛网的、最深、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是视觉的死角,也是搜查的盲区。
他的手指,在摸索了片刻之后,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粗糙的物体。
他缓缓地、将那个物体,从床底,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表面未经任何打磨、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扁平的木制盒子。
萧之野将木盒放在地上,修长的手指,在盒子的侧面,以一种特殊的、带有密码性质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那原本看起来严丝合缝的木盒,其侧面的金属搭扣,应声弹开。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内部,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一套套被整齐地、分门别类地安放在天鹅绒凹槽内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代表着国家最高暴力机关意志的——特工专属夜间行动装备!
消音手枪的模块化配件、高强度合金的战术匕首、微型红外线夜视仪、以及一卷细如发丝、却能承受上百公斤拉力的特种钢丝……
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萧之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白天那种属于糙汉的憨直与粗犷。
他褪去了身上那件伪装用的、粗布的工人外套,露出了底下那身充满了爆发力线条的、古铜色的精壮肌肉。
他从木盒中,取出了一套与司语那身夜行衣材质极其相似的、具备极强防水与吸光性能的、颜色更深、更接近于纯黑的战术服,迅速地换上。
紧接着,他又换上了那双鞋底带有特殊防滑橡胶纹路的、可以在湿滑的屋檐和墙壁上如履平地的特种作战靴。
当他将所有的装备,都熟练地、悄无声息地挂载到自己身上的战术腰带和腿部挂件上之后,那个在红星机械厂里,人尽皆知的、脾气暴躁、极度护短的保卫科萧科长,便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沉默的、只为杀戮和任务而存在的机器。
他此次外出的最高军事指令,同样,指向了那栋位于厂区中心的、戒备森严的——行政办公楼!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收到了来自上级的、用最高级别加密渠道传递过来的密电。
密电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又极其致命——
已确认,在那栋行政大楼的厂长办公室内部,藏有一份关系到整个华东地区潜伏特务网络安全的、高危险级别的、记录着一份完整名单的——微缩胶卷!
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截获,或者……摧毁它!
萧之野缓缓地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即将开始狩猎的死神雕像。
他走到了宿舍的正门前。
他没有像司语那样,选择从窗户离开。
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专业的潜行者,在离开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对自己的离开路径,进行反向的监控。
他必须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上那根带着冰冷铁锈的、沉重的门栓。
他控制着自己手腕旋转的力度与速度,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极其精准的、仿佛是在进行一台最精密的心脏手术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将那根门栓,从卡槽里,拔了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属于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拉开了一条仅仅只能容纳他侧身通过的、狭窄的间隙。
然后,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缝隙中,滑了出去。
离开宿舍后,萧之野没有走那条布满了杂物、极易发出声响的走廊。
他直接翻身越过楼道的栏杆,双手抓住二楼的屋檐,身体如同钟摆一般,轻轻一荡,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楼下那片松软的泥土地上。
他选择了一条与司语那条从屋顶潜行的路线,完全偏离的、从地面外围进行渗透的战术路线。
他弯下腰,将自己的身体,压到最低,借助着那片狂暴的、足以阻断任何视线的暴雨水幕,作为自己最完美的掩护。
那矫健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身影,如同一只在黑夜中捕食的猎豹,快步地、悄无声快步向目标建筑物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