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穿过金銮殿高耸的窗棂,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寒意。
元谂一身素缟,发间只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在张御史那咄咄逼人的指责声中,她没有退缩,反而缓步走上了大殿的中心。
每一步,都轻得像是一片即将坠落的枯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
“长公主殿下!”
张御史见她走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声音陡然拔高,直指元谂的心防:
“您此刻站在这里,难道不觉得心中有愧吗?翠儿是您的贴身侍女,三年前死在您手中,如今冤魂不散,闹得宫中不得安宁!您不该好好反省,反而在这里……”
“翠儿……”
元谂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变得涣散无神,像是被拉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呼……呼……”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抓住了素色的衣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指甲都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不……不要……”
元谂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恐惧。
这一幕,彻底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闭上了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同情。
这种生理性的恐惧,是无法伪装的。
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巨大创伤、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被噩梦惊醒的人,才能表现出来的真实。
张御史原本气势汹汹的指责,在这无声却又振聋发聩的痛苦面前,瞬间变得有些无理取闹,甚至显得有些残忍。
“张大人。”
元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种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恐惧感,声音虽然依旧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
“您说翠儿是本宫杀的……没错,当年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本宫。他们说,是本宫发了疯,推了翠儿一把,让她撞在柱子上死了。”
“可是……”
元谂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要刺穿这层层迷雾:
“这三年来,本宫虽然一直处于那种混沌的狂躁之中,但在记忆的最深处,有一幕画面,却异常清晰。”
“清晰得……就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元谂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张御史,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翠儿在被本宫推倒之前,她的面部……已经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潮红。”
“那种红,不是羞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红。”
“而且……”
元谂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她嘴角溢出的白沫中,带着一种淡淡的蓝紫色。”
“蓝紫色?”
一直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的皇帝元昭,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妹,你确定?”
“臣妹确定!”
元谂跪倒在地,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妹虽然不懂医术,但这几日在城南义诊,跟着府医学了不少药理。那种蓝紫色的白沫,那是典型的……曼陀罗花粉中毒迹象!”
“绝非简单的撞击致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曼陀罗花粉?”
“那可是剧毒啊!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产生幻觉,甚至癫狂致死!”
“难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官员们面面相觑,原本一边倒的舆论风向,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仅如此。”
元谂并未给众人喘息的机会,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指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太后党羽:
“还有那一碗……被太医院称为‘安神补品’的银耳莲子羹。”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翠儿端着那碗羹进来,说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让臣妹趁热喝了。”
“臣妹当时虽然神智不清,但记得很清楚。”
元谂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下午:
“那碗羹……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泽,并非银耳该有的清透。”
“而是泛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油光。”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浮在上面。”
“胡说!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御史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指着元谂大骂,“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为了脱罪,竟然连太后娘娘都要攀咬吗?!那碗羹若是真有问题,为何您喝了没事,反倒是翠儿死了?这逻辑根本不通!”
“因为那碗羹……本宫并没有喝。”
元谂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悲凉:
“那天本宫不想喝,闹着要吃别的。翠儿为了哄本宫,便偷偷尝了一口,想告诉本宫那是甜的。”
“就那一口。”
元谂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颤抖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开始胡言乱语,说看见了好多小人在跳舞。然后……她的脸变得通红,开始抽搐。”
“本宫当时吓坏了,想要去扶她,结果她突然发狂,想要掐死本宫!”
“本宫是在极度恐惧之下,才推了她一把!”
元谂猛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声音凄厉:
“这三年来,本宫一直活在噩梦里。所有人都告诉本宫,是本宫发了疯杀了人。太医给本宫开的药,每次喝完都让人昏昏沉沉,产生各种可怕的幻觉。”
“直到前些日子,本宫停了药,才渐渐清醒过来。”
“这哪里是疯病?”
元谂站起身,环视四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这分明是有人利用药物,让本宫精神错乱!制造幻觉!借本宫的手杀人灭口!再不断灌输是本宫杀了人的记忆,想要把本宫彻底逼疯!”
“这不仅仅是谋杀翠儿!更是……谋害当朝长公主!”
这番逻辑严密的控诉,听得满朝文武背脊发凉。
尤其是那些原本还想着帮太后说话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轻易接话。
这不仅仅是一个疯妇的胡言乱语。
这是一个受害者,在用生命最后的理智,控诉一场精心策划了三年的……精神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