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元谂那番关于“曼陀罗花粉”与“精神谋杀”的控诉,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精神谋杀……好一个精神谋杀!”
一直端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沉的皇帝元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张大人,你刚才说长公主是心魔作祟,是疯病未愈?那这些细节,这些只有亲历者才能说出来的细节,难道也是朕的皇妹臆想出来的吗?!”
“这……这……”
张御史被问得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
“陛下息怒!微臣只是……只是觉得这翠儿一案已经结案三年,如今长公主突然提起,难免让人觉得……觉得有些……巧合。”
“巧合?”
元昭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杯重重地摔在了御案之上!
“砰——!”
一声脆响,玉屑纷飞。
“你是想说,这宫中闹鬼是巧合?小太监落水是巧合?还是想说……当年翠儿死得蹊跷,也是个巧合?!”
“大理寺卿何在?!”
元昭的一声怒喝,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微……微臣在。”
大理寺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从人群中爬了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朕问你!当年翠儿一案,结案文书上写的死因是什么?!”
“回……回陛下,是……是意外撞击致死……”大理寺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胡闹!”
元昭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指着大理寺卿的鼻子大骂:
“一个大活人,撞在柱子上就能死了?!还死得那么快?!连太医都没来得及赶到?!你们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这种糊弄鬼的话,你们也敢写进卷宗里?!”
“朕看你们不仅是糊涂!根本就是……”
元昭的目光扫过那个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的太后党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根本就是同流合污!”
“传朕旨意!”
元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决绝:
“即刻起,大理寺重审翠儿一案!彻查当年所有的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背后是谁……一律严查到底!”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太后一党虽然想要反对,但在皇帝这雷霆之怒下,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尤其是那个刚才还跳得欢的张御史,此刻已经灰溜溜地退回了列班,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为了确保此案公正,不让有些人暗中捣鬼……”
元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后极其精准地停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身着深紫色朝服的丞相身上:
“朕特命丞相沈砚,为钦差主理!赋予其调阅宫中一切旧档、提审所有涉案宫人的特权!”
“长公主元谂,作为当事人,旁听协助!”
“沈爱卿,你可愿接此重任?”
这一道旨意,可谓是极妙。
不仅赋予了重审此案的合法性,更是将沈砚这个一直标榜“孤臣”、不沾染皇室是非的丞相,与长公主在政治上进行了深度的绑定。
太后一党若是想动手脚,那就是在打沈砚的脸。
而沈砚。
他缓缓出列,神色淡然。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个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眼神坚韧得如同寒梅一般的元谂。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垂眸瞬间,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与算计。
‘呵。’
沈砚心中了然。
‘闹鬼是局,翻案是刀。’
‘这位长公主,是在借皇权与鬼神之名,向太后党刺出的第一剑啊。’
虽然他不喜后宫弄权,更不想卷入这种女人之间的争斗。但他更厌恶那种藏在暗处、利用药物控制人心、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黑手。
而且……
元谂今日在殿上的表现,那种即使在极度恐惧中依然能条理清晰地陈述真相的勇气,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不再是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疯妇。
而是一个……值得他出手的盟友。
“微臣……领旨。”
沈砚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声音低沉而有力:
“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逝者一个公道!还长公主一个清白!”
……
退朝时分。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都在议论着刚才大殿上的那场惊心动魄。
金銮殿外的阳光依旧晃眼,积雪在飞檐下缓缓消融,滴答作响。元谂收敛了刚才在大殿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步履匆匆地紧跟在沈砚身侧,素缟的裙摆在汉白玉阶上划过冷冽的弧度。
沈砚按着腰间的玉带,步子迈得极稳且快,侧头看了一眼呼吸略显促急的女子,低声道:“殿下刚才在殿上那一出‘创伤重现’,倒是让本相刮目相看。只是这戏若是演得太真,只怕反噬也重。此刻内务府那边,怕是已经‘烧’起来了。”
元谂借着抚平衣袖的动作掩去指尖的微颤,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冷静回道:“沈相既然看穿了那是局,便该明白‘心理锚点’一旦种下,对手的第一反应绝非反击,而是毁灭证据。太后坐镇后宫多年,她最信奉的准则便是死人不会说话,死物亦然。咱们若是再慢半步,三年前那碗银耳羹的去向,就真的要随风散了。”
沈砚冷哼一声,招手示意身后那一队顶盔贯甲的御林军加快速度,语气冰冷:“有本相在,这宫里的风,转不动。但这内务府档案库向来是太后的自留地,黄炳全那条老狗守门多年,只怕没那么容易让路。”
“容易让路的那叫门神,不容易让路的才叫‘做贼心虚’。”元谂眼中寒芒乍现,语气笃定,“心理学上有一种‘补偿行为’,越是想要掩盖真相的人,越会表现出过度的慌乱与阻拦。沈相,待会儿若见烟起,不必等什么搜查令,直接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