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退朝的钟声敲响,原本肃穆压抑的广场瞬间被人声填满。满朝文武,无论是刚才在殿上激愤不已的主战派,还是那些此刻面色灰败、如丧考妣的太后党羽,皆怀揣着各自那不可告人的心思,步履匆匆地向着宫门外涌去。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做停留,唯恐被那场刚刚平息却余波未了的政治风暴再次卷入其中,碾得粉身碎骨。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那昏黄且带着几分凄厉的光线,将这座巍峨耸立的宫墙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深秋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穿过长长的宫道,卷起地上那些早已枯黄破碎的落叶,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萧瑟声响,像极了某种垂死挣扎的哀鸣。
元谂独自一人走在出宫的甬道之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官员,却无人敢上前与这位刚刚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长公主搭话。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依然是那个在金銮殿上谈笑间便击退强敌的铁血公主。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当那股支撑着她直面嗜血野兽的肾上腺素如潮水般褪去后,身体深处那股无法抗拒的生理性后怕,正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袭来。
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指尖冰凉彻骨,甚至有些发麻,那是人类在极度危险的应激反应后,交感神经系统过度兴奋后的必然反噬。
“呼……”
元谂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味的冷气,试图平复那颗狂跳的心脏,却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逆着人流的沉稳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在那熙攘纷乱、急于出宫的人群尽头,宫门外那处避风的转角阴影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绯色。
沈砚并未如往常那般随百官退散,而是特意放慢了脚步,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他身着绯色的一品官袍,身姿挺拔如苍松,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无数张模糊的面孔,精准且专注地锁定了元谂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当看到元谂那在那层薄粉下依然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她那为了抵御寒冷与恐惧而微微蜷缩的肩膀时,沈砚眼中原本的冷峻瞬间碎裂,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波动。
他根本没有顾忌周围那些宫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也没有在意暗处太后眼线那如毒蛇般窥探的视线,径直逆着那汹涌的人流,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向着元谂走来。
人群自动为这位气场全开的权臣让开了一条道。
待走到元谂面前,沈砚并未行礼,而是 自然地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与责备:
“殿下,你的手在抖。既然已经赢了,为何还要这般强撑着这副若无其事的躯壳?”
元谂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声音有些干涩嘶哑:
“沈相好眼力。在心理学中,这叫做‘创伤后应激反应’的生理余波。方才在大殿之上,面对呼延烈那种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本宫必须在大脑中时刻保持最高强度的警惕与算计,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危机解除,但这具身体却还没有从那种濒死的恐惧记忆中缓过劲来。让你见笑了,本宫终究也是个肉体凡胎,做不到真正的无坚不摧。”
沈砚看着她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强撑着理智光芒的眼睛,心中的那股怜惜愈发浓烈,他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
“什么心理学,什么应激反应,微臣不懂这些生涩的词汇。微臣只知道,刚才那蛮子的手距离你的咽喉只有半寸!若是微臣慢了哪怕眨眼的功夫,那碎瓷片割破的就不是空气,而是你的喉咙!殿下,你知不知道那一刻微臣的心脏都快停了?你这般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个疯子的心理底线,万一赌输了怎么办?大胤没了长公主可以,但微臣……微臣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元谂微微一怔,随即眼神柔和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
“沈砚,正如你在朝堂上所言,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呼延烈这种黑暗三联征人格,极度自恋且暴虐,若我不以身犯险,当众通过羞辱他的方式诱发他的暴怒,让他当众失态暴露本性,朝中那些主和派的软骨头绝不会轻易松口。这是一种必要的心理诱导,虽然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是最高的。你看,现在太后的道德绑架不攻自破,连带着匈奴使团也陷入了被动,这一切,都值得。”
“值得?用你的命去换那些迂腐老臣的觉醒,在微臣看来,这笔买卖亏得血本无归!”
沈砚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少有的情绪失控,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元谂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睫毛,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
“殿下,你总是这般理智到了冷酷的地步,连对自己都这么狠。你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呼延烈的反应,甚至算准了微臣一定会出手救你,是吗?”
元谂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却真实的模样,她并未否认,只是轻声反问道:
“因为你是沈砚。在这朝堂之上,除了你,本宫还能将后背交给谁?那种情况下,除了你这位武功盖世且能瞬间读懂我意图的丞相大人,谁还能配合我完成那最后的绝杀?我们是同盟,是共犯,更是……灵魂上的半身。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的大脑判断一样,没有任何怀疑。”
这番话直白而坦荡,瞬间击中了沈砚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他原本紧绷的下颚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中的怒意化作了一汪深邃的柔情。
“你啊……”
沈砚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此时,一阵更为凛冽的深秋寒风呼啸着穿过宫道,卷着尘土迎面扑来。元谂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住脸颊。
然而,预想中的寒意并没有降临。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还没有走远的官员和宫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他径直向前跨出一步, 霸道地转过身,背对着风口,用自己那宽厚高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元谂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