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血染的空白

那股巨大的、几乎要将肩胛骨撞碎的冲击力，如同最为粗暴的唤醒钟声，瞬间冲散了曼陀罗花粉在元谂脑海中编织的那层迷离且甜腻的幻觉网。

她原本维持着“清醒梦”表演的游离状态被强行打断，身体重重地摔在那张厚重的西域羊毛地毯上，手掌在本能的支撑下与粗糙的织物剧烈摩擦，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种真实的痛感让她的神经系统猛地一颤，大脑在经历了一阵短暂且剧烈的眩晕后，犹如溺水者冲出水面般，迅速恢复了对现实世界的绝对感知。

“刚才……那是谁？”

元谂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她下意识地猛地回过头，看向刚才自己所处的那个死亡位置。

视线所及之处，并非她预想中暗卫破门而入的抓捕现场，而是一幅令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血腥画面。

那个将她推向生门、自己却坠入死地的人，竟然是本该早已决绝离去、消失在雨夜中的沈砚！

“啊——！放开我！我的手……你这个疯子！”

碧珠那凄厉如鬼魅般的惨叫声在寝殿内回荡，她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被死死按在地上。而那个如铁塔般单膝跪地、将她牢牢压制住的男人，正是沈砚。

沈砚背对着元谂，那一袭深青色的便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他那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你这贱婢，既然敢对她动杀心，就该想到会有此刻的下场。本相走与不走，岂是你这等蝼蚁能够窥探的？”

沈砚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沫吐出来的。他虽然在极力压制着痛苦，但那语气中的森寒杀意却丝毫未减：

“原本本相还想留你一条活口，好让你去太后面前指证。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根毒针去刺她。既然这只手碰了不该碰的人，那便碎了吧。”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也活不成了！”碧珠即便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却依旧癫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一抹恶毒至极的狞笑，“那是‘牵机蓝’！见血封喉的剧毒！丞相大人，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左臂像是被火烧一样？别挣扎了，毒气已经攻心了，您马上就要下来陪奴婢了！哈哈哈！”

沈砚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要确认身后的情况，却又像是怕吓到身后的人，动作显得格外僵硬。

“元谂……别看……听话，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急切，那只完好的右手依旧死死扣着碧珠的咽喉，但他的左臂却无力地垂在身侧，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直状态。

元谂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定格在了沈砚的那条左臂上。

那里，原本深青色的衣袖已经被撕裂，露出了一大片呈现出诡异青紫色的皮肤。而在那伤口的最中心，一根幽蓝色的银针正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滴答……滴答……”

一滴滴粘稠、腥臭的黑色毒血，顺着他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脚下那张繁复精美的地毯花纹上。

那黑血仿佛带有某种腐蚀性，在地毯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死亡之花，一点点吞噬着周围鲜艳的色彩。

“沈……沈砚……”

元谂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冲过去帮他把毒血吸出来，想要像一个冷静的医生那样立刻进行急救处理。

可是，她做不到。

作为曾经顶尖的心理医生，她无比清楚此刻发生在她身上的是什么——那是“急性应激冻结反应”。当人类目睹了极度超出心理承受阈值的创伤性画面时，大脑的杏仁核会瞬间过载，切断与运动皮层的联系，导致身体陷入一种类似于假死的僵硬状态。

她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了。

她不再是什么穿越而来的智者，也不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长公主。她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爱人为了救自己而身中剧毒、生命正在眼前飞速流逝的普通女人。

“别过来！站在那里别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动静，沈砚猛地低吼出声。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挺直脊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但那剧毒带来的麻痹感已经顺着手臂蔓延到了半边身子。

“这毒血……有腐蚀性。”

沈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落下，混合着碧珠脸上溅起的血迹，让他那张原本俊美冷傲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而凄厉：

“本相没事……不过是一根针罢了。这点毒，还要不了本相的命。你只需要……只需要好好的站在那里，别让这脏东西污了你的眼。”

碧珠被压在身下，听着沈砚这强弩之末的安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没事？丞相大人，您自己看看地上的血吧！那是黑色的！说明毒气已经进了心脉！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呼吸困难？是不是眼前发黑？别撑着了，这就是命！长公主殿下，您好好看看啊，这就是替您去死的下场！您就是个天煞孤星，谁沾上您谁就得死！”

“闭嘴！哪怕本相只剩最后一口气，捏碎你的喉骨也易如反掌！”

沈砚的手指猛地收紧，碧珠的笑声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元谂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砚那即使在生死关头依然只顾着护她周全的背影，看着那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黑渍的毒血。

巨大的心理冲击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

她只能呆呆地、僵硬地跪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看着沈砚那苍白如纸的侧脸，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哪怕只是向前挪动一寸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