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毒烟虽已散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却依旧浓烈。
元谂跪在沈砚身侧,那双沾染了污渍与泪水的手,死死地、近乎痉挛地紧紧握住了沈砚那只无力垂落在地毯上的右手。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顺着两人紧贴的掌心,强行灌注进他那逐渐冷却的身体里。
“沈砚……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元谂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祈求般的颤抖,她低下头,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湿润的脸颊上,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冰凉,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你这双手,不是向来最稳的吗?在朝堂上,你执笔安天下,批红断生死,那时候的你,手掌是热的,心是硬的,连看我一眼都带着三分算计。怎么现在……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这么软?你握笔的力气去哪儿了?你掐住那个贱婢咽喉时的狠劲儿去哪儿了?”
这种温度的流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元谂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一刀刀地来回割锯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沈砚那张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脸庞,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疯狂闪回。
“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在金銮殿上第一次针锋相对,你站在百官之首,眼神冷得像冰,你说长公主府是乱局之源。那时候,我恨不得撕了你这张伪善的面具。”
元谂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紧锁的眉心,仿佛这样就能抚平他梦中的痛苦:
“后来在御药房,你虽然救了我,却还要跟我谈条件,论筹码。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博弈,我防备你,你也试探我。可是沈砚……你这个骗子。”
“你明明是个只会权衡利弊的权臣,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犯傻?为什么要从房梁上跳下来?为什么要用你的血肉之躯去挡那根毒针?你知不知道那根针有多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有多疼?”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博弈,在这一刻沈砚那满身的鲜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什么利益交换,什么政治盟友,统统被这滚烫的鲜血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赢了,沈砚”
元谂深吸一口气,缓缓俯下身去。她没有去擦拭自己脸上的泪痕,而是极其虔诚地、缓慢地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抵在了沈砚那冰凉且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交融在一起。
虽然沈砚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但元谂却贪婪地感受着这最后一点生命的律动。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肢体接触,在这死寂的寝殿中,这是一场灵魂深处的共振与确认。
在那黑暗的视野里,元谂仿佛看到了沈砚那被层层权谋包裹下的灵魂——那个孤独、骄傲,却又在心底深处渴望着温暖的灵魂。
“沈砚,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那个把自己关在枯井里的可怜人,既然你招惹了我,就别想这么轻易地撒手人寰。”
元谂闭着眼睛,额头紧紧相抵,用一种近乎发誓的语调,对着昏迷中的沈砚,也对着自己灵魂深处的那个怯懦的影子,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我是心理医生,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哪怕你现在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哪怕阎罗王已经勾了你的名字,我也要把你硬生生地拽回来!我绝不允许你就这么死了,绝不!”
“我不光要治好你身上的毒,拔除你体内的‘牵机蓝’,我还要治好你的心。我知道,你的心里藏着一口枯井,你把自己困在里面太久了。沈砚,你等着,我会下去,我会带着光下去,把你从那口井里救出来。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心也是我的。”
这一刻的拥抱,没有旁人的见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胜过了这世间所有的海誓山盟。
那是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在乱世中挣扎的灵魂,在生死的边缘,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紧紧地通过血液与体温连接在了一起。
元谂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绝望与脆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燎原的坚定火焰。
“沈砚,撑住。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