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狂风卷着雪沫撞击在单薄的木棂上,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碎响。吴老此刻浑然不觉外界的寒意,他正襟危坐在那张堆满废纸与残卷的案台前,神情肃穆得如同一位正在进行神圣祭祀的祭司。
他左手提袖,右手稳稳地提着那支饱蘸松烟墨的狼毫,在落笔那一刻,他原本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指竟变得如磐石般稳固。他侧过头,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极度愤恨且复杂的火苗,对着一旁的元谂发出了积压多年的控诉:
“长公主殿下,您且看这拓本上的勾画转折,这等看似苍劲有力实则阴鸷如蛇的笔法,老夫便是化成灰也绝不会认错!这种模仿笔迹的手段极其阴毒,且处处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宫廷匠气。如果老夫所料不差,这背后操刀伪造之人,定是当年那个在背后下黑手、将老夫生生逐出刑部的宿敌——宫里那个姓曹的老太监!那老东西当年不过是冷宫里的一个杂役,却凭着一手能模仿天下名家字迹的邪门绝活,生生造出了一份诬陷朝臣的伪证,以此向太后投了诚,自此攀附权贵平步青云。老夫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这等玩弄笔墨、草菅人命的阉贼!如今他竟敢故技重施,用这等登峰造极的伪造文书来构陷沈相爷,这不仅是在践踏这大胤的律法,更是在羞辱咱们这些文人的风骨!长公主,老夫积压了二十年的这口恶气,今日便要借着殿下这把反击的烈火,将那慈宁宫外的遮羞布烧个干净!”
元谂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任由那股陈年旧怨的炽热在狭窄的室内蔓延。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尽理智的光芒,声音清冷且坚定地回应道:
“吴老,既然这伪造者是您的旧识,那这局棋咱们便下得更有把握了。这种利用心理压力与生理习惯制造的认知错位,正是曹老太监那种阴暗之辈最容易留下的痕迹。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路径依赖’,他既然当年靠着伪造文书上位,这二十年来他的潜意识里定然形成了一套自以为完美的固定模式。他越是想要模仿沈砚的‘神’,就越会暴露出他自己那颗急于求成、阴郁刻薄的‘心’。您今夜所写的这份鉴定书,不仅仅是还沈砚一个清白,更是要将这二十年前后的两桩大冤案彻底串联在一起,让皇上和天下百姓看看,这慈宁宫里养着的,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毒蛇。您的这股火,本宫收下了,它会成为刺破这漫天谎言最炽热的一道光。”
吴老闻言,发出一声带着快意的狂笑,随即便沉下心神,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挥毫疾书。
他笔走龙蛇,将元谂刚才所剖析的那些关于沈砚字迹中因指骨旧伤而产生的微小偏斜,以及这份伪造信件中因心理焦虑而留下的异常墨迹堆积,一一详尽地列出,并以极其专业的手法绘图说明。宣纸之上,墨迹淋漓,字里行间无不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待文书写毕,吴老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从贴身内衣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枚用丝绸层层包裹、蒙尘已久的青田石私印。他像是对待自己的性命一般,对着那印面轻轻呵了一口热气,随后蘸满了鲜红如血的印泥,重重地、不偏不倚地按在了鉴定文书的落款处。
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吴老的神色中透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坦然,他对着元谂托付道:
“长公主殿下,老夫这枚印章,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见过天日了。它不仅仅代表着老夫这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这天下唯一的笔迹鉴定权威,更代表着老夫押上了这条残命、押上了吴家全族的清誉为沈相爷做的担保!殿下,这份文书您收好了,这上面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老夫对着那造假阉贼发出的最后檄文。老夫虽然早已远离朝堂,但这骨子里流着的还是刑部断案的血!咱们今日这笔交易,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这大胤的朗朗乾坤下,不再有像老夫当年那样被伪证生生毁掉的孤臣。这鉴定书轻如鸿毛,但在沈相爷的三司会审之上,它便是能压垮那些阴谋家的万钧雷霆!老夫就在这贫民窟的破院里等着,等殿下大获全胜的那一天,老夫要亲自去那曹老贼的坟头上,泼上一壶最烈的浊酒!”
元谂伸出那双被风雪冻得微颤、却依旧稳健的手,极其庄重地接过那份还带着微弱墨香与吴老体温的鉴定文书。
她对着面前这位发须蓬乱、却脊梁挺直的老者,深深地施了一礼,这是大胤长公主对这世间孤傲风骨的最高敬意。元谂起身后,目光如炬,声音中带着穿透风雪的从容与力量:
“吴老请放心。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更是咱们这两个同样被强权压迫、被阴谋构陷之人的反抗同盟。沈砚命不该绝,这大胤的未来也绝不该被那群玩弄权术的阉竖所把持。您今夜这份重若千钧的担保,本宫定会亲自将其呈到金銮殿上,让那曹老太监和背后的主使者知道,这世间正道,从来都不会因为黑暗的漫长而消亡。这一战,咱们不仅要救出沈砚,更要将这二十年的陈年旧债,一并向那慈宁宫讨回来!听雪,收好文书,咱们走!”
说罢,元谂带着侍卫,在那漫天风雪的掩映下,护着这份足以颠覆朝局的铁证,毅然踏入了归程。元谂那深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定,她知道,在沈砚踏入死局的那一刻起,属于她的狩猎,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