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那份重若千钧的笔迹鉴定文书,元谂与侍卫顶着漫天凄厉的风雪,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长公主府时,天色已近破晓。东方那一抹晦暗的苍青色在厚重的云层后艰难地挣扎着,府内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气氛,却比她离去时更为紧绷,仿佛一张即将被彻底拉断的强弓。
元谂刚踏入后院的月洞门,便见贴身大宫女听雪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她身旁站着满身寒气的暗卫首领。两人正死死地押着一名穿着粗布袄子、负责后院洒扫的二等丫鬟,将其强行按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听雪见元谂归来,立刻上前一步,压抑着极大的愤怒禀报道:
“殿下,您终于平安归来了!奴婢在这风雪中守了一夜,这府内果真如您所料,早就被那些阴沟里的老鼠钻了空子!这贱婢名唤离儿,平日里在后院做些最不起眼的洒扫营生,看着老实巴交。谁曾想,她竟趁着您秘密外出、府内全面戒严的空档,企图将这块画满了咱们长公主府暗卫隐秘布防图的破布条,死死塞进那每日清晨必须送往府外的泔水木桶底层!她这是想借着那馊臭的泔水做绝佳的掩护,把咱们这府邸的命门,神不知鬼不觉地递给外头二皇子元澈的眼线!若不是暗卫首领遵了您的死命令,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死盯着府里的每一处死角,当场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截获,咱们这固若金汤的府邸,怕是明日就要被元澈手下的禁军给悄无声息地踏平了!这等背主求荣的行径,简直是丧心病狂,险些坏了殿下救沈相爷的大计,还请殿下即刻定夺!”
那名叫离儿的丫鬟早已冻得浑身发紫,此刻听到听雪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她不顾一切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瞬间渗出鲜血,声嘶力竭地哭求道:
“长公主殿下饶命啊!奴婢也不想背叛殿下!是二皇子殿下的人,他们手段极其阴毒。他们威胁奴婢,若是不能在今夜将这布防图送出去,就要将奴婢全家发卖到那暗无天日的私矿里去活活折磨死啊!奴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扫地丫鬟,哪里懂得这朝堂上要命的算计,奴婢真的是被逼无奈,只求殿下看在奴婢往日里尽心当差、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的份上,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只要殿下肯开恩,奴婢愿做殿下手中的反间计,去引诱那元澈的眼线现身,求殿下开恩啊!”
元谂冷冷地扫过那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清亮的眼眸中没有掀起半分波澜,更没有生出丝毫的怜悯。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离儿,没有任何多余的常规审问,而是用极其冷硬且透着心理学视角的分析,无情地戳破了对方的伪装:
“你这番痛哭流涕的求饶,在心理学上不过是极度恐惧死亡时产生的‘生存本能应激反应’,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悔过。你口口声声说是被逼无奈,可你绘制这布防图时那般精细,藏匿布条时那般懂得利用心理盲区,这说明你为了那背后的主子,早已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与周密筹划。你以为本宫会像那些心慈手软的深闺妇人一般,听信你这番漏洞百出的卖惨之词?在这吃人的京城政治博弈里,背叛从来都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既然在沈相蒙冤、本宫府邸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选择向那权力的屠刀摇尾乞怜,那你便该承受这背叛的代价。本宫没有多余的耐心来审问你这等被人利用完即弃的棋子。把这贱婢拖下去,即刻秘密处置!在这风雪中把她的血迹处理得干干净净,本宫要用她这一条命,来给这府里所有还心存侥幸的眼线立个杀鸡儆猴的铁血规矩!谁敢在这时候做慈宁宫和元澈的走狗,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暗卫首领领命,如同拖拽一只破麻袋般,捂住丫鬟的嘴,干脆利落地将其拖入风雪的暗影之中,彻底肃清了府内这可能残留的隐患眼线。
回到温暖的内室,听雪看着元谂从怀中拿出那份珍贵的笔迹鉴定书,连忙转身走向角落,一边走一边急切地建议道:
“殿下,这便是您今夜冒着漫天风雪,从吴老那里求来的救命文书吧?这薄薄的一张纸,如今可是沈相爷在三司会审上唯一能翻盘的利刃了,其分量简直比这大胤的半壁江山还要重!这府里既然已经查出了元澈的眼线,谁也不敢保证那阴暗的角落里是不是还藏着第二双淬毒的眼睛。奴婢这就去将您内室里那尊最坚固的玄铁错金匣子取来!那匣子配有极其复杂的鲁班锁,水火不侵,刀斧难开。咱们将这救命的铁证死死锁在里面,再派两名最顶尖的死士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定能保这文书万无一失,绝不让那些贼人有半点可乘之机!”
元谂却抬手制止了听雪的动作。她并没有将那份文书锁入任何匣子的打算,而是走到妆奁前,取出了精巧的针线笸箩,笃定回应道:
“听雪,把那玄铁匣子放回去。在最高级别的心理博弈中,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将最珍贵的东西,放入看似最坚固的物理防御之中。但你必须明白,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撬不开的锁,也没有杀不死的死士。那个玄铁匣子越是坚不可摧,防守越是严密,就越会在敌人的潜意识里形成一种明确的‘靶点效应’,引得那些丧心病狂的刺客前赴后继地来抢夺。你去把本宫明日早朝要穿的那套正红色长公主朝服取来,本宫要亲自执针,将这份文书折叠整齐,一丝一毫地缝进这朝服最隐秘的夹层之中。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京城,任何锁钥都不可靠,唯有贴身携带,让这份证据与自己的脉搏同在,才是最安全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