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元谂看着元澈那双逐渐崩溃、却仍试图用“母爱”来最后一次欺骗自己的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冷静的寒芒。她深知,在心理学的攻坚战中,要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御,必须要精准地挖掘出那些被当事人深埋心底、压抑了数十年不敢触碰的创伤记忆。
她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元澈平齐,声音放轻,却如同冬日里最冷的一阵风,直直地钻进他的耳膜:
“二皇子殿下,您若是当真记不得了,那不妨让本宫帮您回忆一下。您还记得吗?那是一个大雪纷飞、滴水成冰的冬日,那年您才刚满六岁。”
元澈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双手抱住头部,像是遇见了洪水猛兽般,嘶哑着嗓子吼道: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你闭嘴!你这个疯女人给我滚开!”
元谂却并未停下,她的语速极快且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元澈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那天是上元佳节,宫里原本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日子。可就在御花园的那场家宴前,仅仅是因为您未能流利地背诵出一篇对六岁稚童来说生涩难懂的政论文章,在先帝面前稍显迟钝。宴席散后,太后娘娘当着满宫太监宫女的面,将您罚跪在御花园那积雪最深、寒风最烈的梅林里。”
“您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小小的膝盖都被冻得没了知觉,嘴唇发紫,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昏死了过去。那时候,太后娘娘是怎样做的呢?”
元谂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开元澈的旧伤疤:
“她事后可曾问过御医一句,您的双腿会不会落下寒疾?可曾哪怕掉过一滴眼泪心疼您受的苦?没有。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当着病榻上高烧未退的您的面,指着您的鼻子大骂:‘没用的东西!平日里教了那么多遍,关键时刻竟让哀家丢尽了脸面!若是再这样蠢笨,就给哀家滚出这皇宫去!’元澈,那时候您才六岁啊,您心里那个所谓的‘最好的母亲’,便是这般爱您的吗?”
“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元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死死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些随着暴雪一同被冰封的记忆,此刻在元谂的声音中如决堤般涌出,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寒冷与绝望。
然而,元谂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把更为致命的尖刀:
“还有,您十五岁那年,那个叫‘雪儿’的贴身侍女。”
这一次,元澈的反应比刚才更加剧烈。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硬在原地,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异声响,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失声。
“那是您少年时期唯一的一抹亮色吧?雪儿会在您读书累了的时候给您端茶,会在太后责骂您的时候偷偷给您擦眼泪。那是您情窦初开时最朦胧、也是最纯真的情愫。可是,当太后察觉到您对那个身份卑微的宫女动了真心之后,她做了什么?”
元谂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是从那个血腥的午后穿越而来:
“在太后娘娘眼里,这不仅是对她绝对权威的挑战,更是您这个未来帝王‘软弱’的表现。她没有私下处理,而是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就在您的寝殿外,当着您的面,命令侍卫将那个无辜的女孩按在长凳上,活活杖杀!”
“不……雪儿……不要……”
元澈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午后的场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重新充斥了他的鼻腔。
元谂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描述,重现当年的噩梦:
“您当时跪在地上求她,把头都磕破了,求她放过雪儿。可太后娘娘就那样冷冷地看着,看着那粗重的廷杖一下一下落在雪儿单薄的背上。您听到了吗?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雪儿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最后那一下,鲜血甚至溅到了您那张原本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滚烫、粘稠……那是您此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无能为力,什么叫作绝望。”
“够了!我让你闭嘴!闭嘴啊!”
元澈猛地松开抱头的手,他的双目赤红,眼泪混杂着鼻涕肆意流淌,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割着他的肺叶。
那些伴随他成长、被他刻意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恐惧与无助感,在这一刻,被元谂全面唤醒。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还能看到当年溅在上面的血迹。
“太后娘娘告诉您,那是为了让您断情绝爱,为了让您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可实际上呢?那不过是她为了满足自己那变态的掌控欲,为了让您哪怕成年后也依旧活在对她的恐惧阴影之下,永远做那个只能依附于她的提线木偶!元澈,您这二十多年来,到底是在为您自己活,还是在为她那可怕的野心做祭品?!”
元谂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穿了元澈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他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早已遍体鳞伤的野兽,在面对那个囚禁了他一生的驯兽师时,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