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元澈那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如同拉朽的琴弦,在沉闷的空气中颤抖。那些被他用极度的顺从与自欺欺人封印在心底的血色记忆,被元谂毫不留情地一一挖出,曝晒在这充斥着绝望的微光之下。
然而,元谂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舔舐伤口的机会。在心理学的破防战中,一旦撕开了裂口,就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最后的致命一击。
她那双清冷的凤眸微微眯起,将话题从那遥远且血腥的过去,生生拽回了眼前这十死无生的生死局势中:
“二皇子殿下,您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您头顶上的那位‘好母亲’吧。听听殿外那如催命符般的马蹄声,沈砚的黑云骑已经破了午门,这大殿的朱漆大门,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撑不到了!可即便是在这大军压境、九死一生的关头,您那位深爱着您的太后娘娘,她心中所想的,真的是如何保全您这条性命吗?”
元谂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直刺元澈的心窝:
“不,她没有。她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去向沈砚求和,也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命来换您的命。她想的,依然是如何利用这封荒谬绝伦的伪造诏书,去换取她那可怜又可笑的政治筹码!她想用这满殿无辜者的鲜血,为您铺一条通往断头台的‘龙椅’!”
“在心理学的深度病理剖析中,这种行为有着一个极其残忍且贴切的名称——‘自恋性吞噬’!”
元谂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炸响,震得那些悬挂在梁柱上的明黄幡旗都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为了满足她那病态的生存本能和权力幻想,为了能够在那虚无的权力之巅多待上片刻,她不惜将您作为祭品!她要让您背上这弑君篡位、构陷忠良的万世骂名!她不在乎这伪诏一旦被拆穿,您将会面临何等凄惨的下场!哪怕结局是您被沈砚的黑云骑千刀万剐、剥皮萱草,哪怕您要在宗人府的暗无天日中腐烂发臭,她也全都不在乎!因为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她那扭曲的自尊与权力,其余的一切,包括您这个儿子,都是随时可以被吞噬、被抛弃的残渣!”
这番话,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彻底、残忍地撕开了太后与元澈之间那层维系了二十多年的、温情脉脉的母爱面纱,露出了底下腐败发臭、令人作呕的森森白骨。
元澈那原本还在剧烈颤抖的身体,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突然诡异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如同一个生了锈的木偶般,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眼眸,越过了面前站得笔直的元谂,死死地、贪婪地盯向了高台之上的那个女人。
此时的太后赵氏,因为被元谂当众戳破了那层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恼怒与惊恐之中。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五官完全扭曲变形,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的嘴角,因为恐慌而瞪得凸出的双眼,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专门吸食人血的恶鬼。
她握着匕首的手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着,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
“逆子!你在看什么?!别听这贱人胡言乱语!哀家都是为了你!还不快给哀家滚上来,把那诏书签了!你要是敢退缩,哀家现在就杀了你这没用的废物!”
元澈看着那张脸。
那张曾经在他眼中代表着绝对权威、代表着无可替代的庇护、代表着这世间唯一温情的母亲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狰狞、丑陋,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自私。
在这一瞬间,元澈脑海中那个一直被他奉若神明的慈母形象,与眼前这个为了权力连他都要一并杀死的疯女人形象,发生了最为剧烈、最具毁灭性的碰撞。
“哈……哈哈……哈哈哈……”
元澈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极其低微,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无尽悲凉与绝望的狂笑。
原来,他这一生的顺从,这一生的委曲求全,他眼睁睁看着翠儿被打死时的懦弱,他在宗人府里日夜期盼的营救……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他只是一块被用来垫脚的、随时可以被碾碎的烂泥。
元澈眼中的那一抹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光亮,在这癫狂的笑声中,彻底熄灭了。他的精神世界,在那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认知冲击下,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崩塌。